相反方向------------------------------------------，背好書包，書包帶子在肩膀上顛了一下，她用手按住。她從后門走出去，鞋底踩在走廊的地磚上，聲音很輕。。夕陽從西邊的窗戶斜**來，把整條走廊染成橘紅色。她的影子拖在身后，拉得又細又長，像一個沉默的尾巴。她走到樓梯口，正準備下去，身后傳來腳步聲。不是跑，是走，但很快，很輕，帶著一種懶洋洋的節奏感——鞋底拖在地上，每走一步，腳后跟會蹭一下地面。“蘇晚禾。”。手指攥緊了書包帶，指節泛白。“蘇晚禾。”那個聲音又叫了一聲，比剛才大了一點，在空曠的走廊里回蕩了一下。。沒有回頭。她盯著樓梯的第一級臺階，臺階上有一塊深色的污漬，不知道是水還是別的什么。，走到她旁邊。沈硯辭比她高了快一個頭，她低頭的時候只能看到他校服的第二顆扣子——白色的，塑料的，扣眼有點松。他沒有看她，目光落在走廊盡頭的窗戶上，那扇窗戶關著，玻璃上貼著一張褪色的窗花，是一個福字，邊角已經翹起來了。“你家住哪邊？”他問。聲音不大，像是在說一件很隨意的事。他左手插在褲兜里，右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著。“……東邊。”蘇晚禾說。她的聲音小，但這次沒有抖。“巧了，我也東邊。”他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很淺。他的右手從褲兜里抽出來，往前一指，然后又插回去。“走吧。”，沒有動。她的手指在書包帶上松了又緊，緊了又松。她看著他的側臉，夕陽在他的顴骨上鍍了一層金色。。怎么知道的？她說不清。也許是課間的時候，她聽到幾個男生聊天——她們說什么來著？“沈硯辭家旁邊那家面館特別好吃，西街那家，改天一起去。”西街。西邊。她當時只是無意中聽到，耳朵卻自己豎了起來。她的眼睛盯著課本，腦子卻把“西街”和“沈硯辭”釘在了一起。她沒有刻意去記，但它就是留下了。像一滴墨水滴進水里，化開了，收不回來。“西街那家面館”那幾個字在她腦子里轉了一圈，然后沉下去了。現在他站在她面前，說“我也東邊”。她知道他在說謊。但她不想拆穿。拆穿了，他就不能“順路”了。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她自己嚇了一跳。她把目光從他臉上移開，盯著自己的鞋尖。，停下來，回頭看她。夕陽落在他臉上，把他的輪廓鍍成金色，連睫毛都染上了一層細碎的光。他的表情很平常，沒有笑，沒有痞，就是很平常地看著她。他的左手從褲兜里抽出來，垂在身側，手指微微張開，像是在等什么。“走不走？”他說。
蘇晚禾低下頭，跟了上去。她的步子很小，每一步都踩在他腳步的間隙里。
兩個人并排走下樓梯。腳步聲在樓梯間里回蕩，她的步子小，他的步子大，但他刻意放慢了，她走一步，他走半步。她盯著他的鞋后跟——白色的運動鞋，鞋帶系得很松，左腳那只快散了，鞋帶頭的塑料片在臺階上拖了一下，發出輕微的嗒嗒聲。她想提醒他，但沒開口。她把目光從他的鞋帶移到他的背上，校服被風吹得微微鼓起，肩胛骨的位置有一道折痕。
走出教學樓，操場上還有幾個打球的男生，籃球砸在水泥地上的聲音悶悶的，一下一下，像心跳。一個男生投了個三分，球在籃筐上彈了兩下，滾了出來。他們喊了一聲，跑過去搶籃板。校門口的梧桐樹在風里沙沙地響，樹葉的影子落在地上，一片一片的，像碎掉的光。有幾片葉子從頭頂飄下來，落在蘇晚禾的肩上，她沒有去拂。
走到校門口，蘇晚禾停下來。她抬起頭，看了一眼東邊的路。夕陽正從那個方向落下去，把半條街染成了金色。她又低下頭，看著自己腳下的地磚縫。縫里有小小的螞蟻在爬。
“我走這邊。”她說。聲音很小，像怕驚動什么。
沈硯辭站在她旁邊，也停下來。他看著東邊的路，又看了看西邊的路——那邊已經暗下來了，路燈還沒亮，梧桐樹的影子像一排沉默的哨兵。他把右手插回褲兜里，左腳無意識地往前踢了一下，鞋帶頭甩了甩。
“你明天還來上學嗎？”他突然問。
蘇晚禾愣了一下。她轉過頭看著他。他的表情還是那樣，平平常常的，但他的手指在褲兜里微微蜷了一下，褲兜的布料被扯出了一個小小的褶皺。
“……來。為什么不來？”
“沒為什么。”他說，“明天見。”
他轉過身，往西邊走了。步子很大，校服下擺在風里鼓起來，像一面旗。走了幾步，左腳那只快散了的鞋帶甩了一下，鞋帶頭拍在鞋面上，發出啪的一聲。他沒有停下來系。
蘇晚禾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風把梧桐葉卷起來，又放下。她的碎發被吹到臉上，她沒有去撥。她在心里默念“西街那家面館”。西邊。跟他走的同一個方向。
她轉身往東邊走。走了幾步，停下來。又轉身看了一眼西邊的路。空蕩蕩的，只有梧桐葉在地上打旋。路燈已經亮了，橘**的光暈從第一盞蔓延到第二盞，一盞一盞延伸下去，像一條光的河流。
她站在十字路口，夕陽從后面照過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影子在她前面，像一個不知疲倦的向導，但她的目光卻朝著相反的方向。
“他住西邊。”她在心里說。不知道為什么，那個地址她只聽了一遍就記住了，什么原因——她還沒想明白。
她繼續走。梧桐葉從頭頂飄下來，落在她腳邊，她沒有避開。她低著頭，看著地上自己的影子。影子走在她前面，帶著她往家的方向走。但她覺得，有什么東西在把她往另一個方向拉。那個方向，是西邊。
她走了很遠，又停下來。轉過身，西邊的路已經徹底暗了，只剩下路燈橘**的光，一盞一盞，延伸到看不見的地方。沒有他的背影，沒有他的腳步聲，什么也沒有。
她站在原地，站了大約十秒。風把她校服的領口吹起來，涼颼颼的。她把領口拉高，深吸一口氣，轉過身，走進了暮色里。
畫外音（成年蘇晚禾）：
“后來我才知道，他每天都繞路。東邊是假的，西邊是真的。他多走了十五分鐘，就為了說一句‘明天見’。他鞋帶散了，他沒有系。他騙我說順路，我沒有拆穿。我不知道他為什么要騙我，但我知道，我從那天起，開始期待‘明天見’了。”
校門口的梧桐樹又落了一片葉子，打著旋兒，落在路燈的光暈里。教學樓的燈一盞一盞地滅了，最后一盞燈滅的時候，整座城市沉入了夜晚。
而她十三歲的秋天，才剛剛開始。
她不知道。
她不知道的事太多了。
但她知道，從明天起，她會比今天更早到教室。不是因為勤奮，是因為她需要時間先把心跳穩住——在他進來之前。
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她不知道自己今天為什么沒有躲開。
不是不想。是來不及。
他的動作太快了。話先說出口，椅子先踢過來，人先走到旁邊。等她準備好要躲的時候，他已經做完了要做的事，轉身走了。
以前不是這樣的。以前那些靠近她的人，會等她回應。
他不等。
她不知道這是什么。但好像……沒有那么可怕。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墻很涼，臉也很涼，但胸口有一點熱。
外面梧桐葉又落了一片，打著旋兒，落在窗臺上。她閉上眼睛。
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