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見------------------------------------------，蘇晚禾開始收拾書包。她把課本一本一本地塞進去，拉好拉鏈，扣上搭扣。她從后門走出教室，走廊上還沒有什么人。她加快腳步，走到樓梯口的時候，身后傳來熟悉的腳步聲——鞋底蹭地，一步一蹭。。“蘇晚禾。”他叫她。。“蘇晚禾，你等一下。”。她的步子更快了，幾乎是小跑。她下了半層樓梯，身后的人也下來了，步子比她大很多，三兩下就追了上來。他走到她旁邊，沒有攔她，只是跟她并排。“你跑什么？”他問，聲音里帶著一點喘，不是累的，是被她逗的。“沒跑。你剛才在下樓梯，一步跨兩級臺階。你腿又沒那么長。”。她把目光收回來，盯著自己的鞋尖。。操場上還有幾個人在收球，籃球滾到墻角，一個男生跑過去撿。夕陽把整片操場染成了橘紅色，連空氣都像裹了一層薄薄的蜜。有幾片梧桐葉從頭頂飄下來，落在蘇晚禾的肩上，她沒有去拂。，蘇晚禾停下來。她抬頭看了一眼東邊的路，又低頭看著自己腳下的地磚縫。“你家住哪邊？”他問。。又是這個問題。她心里動了一下——不是心動，是“怎么又來了”的那種動。昨天他問過了，她回答了，他說“巧了，我也東邊”。她當時沒有拆穿。現在他又問。是忘了昨天的話，還是故意再問一次？“……東邊。”她說。
“巧了，我也東邊。”
果然。一模一樣。蘇晚禾垂下眼睛。她突然覺得有點好笑，又有點說不上來的東西，她的手指在書包帶上輕輕攥了一下。
她沒說話。她看了他一眼，目光從他臉上往下移，落在他左腳那只快散了的鞋帶上。兩只鞋的鞋帶都系得很松，左腳的尤其嚴重，鞋帶頭已經拖到了地上，沾了一層灰。他的運動鞋已經舊了，鞋幫有一道裂口，用黑色的線縫過，縫得歪歪扭扭。她盯著那道縫線看了兩秒——針腳很大，不像裁縫縫的，像是自己拿針線隨便補的。
“你在看什么？”他順著她的目光低頭。
“鞋帶。”
“哦。”他用腳尖點了一下地，鞋帶頭甩了甩，“懶得系。”
蘇晚禾沉默了兩秒。她想起中午他夾排骨過來的樣子，動作很快，像是怕她拒絕。現在他說“懶得系”，語氣一模一樣。他好像總是這樣——用滿不在乎的樣子，做著在意的事。
“你打一個結，再繞一圈，拉緊，就不會散了。”她說。聲音很輕，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輕。
沈硯辭愣了一下，看著她。“你會？”
“你試試。”
他看了她一眼，然后蹲下來。他的手指笨拙地捏住兩根鞋帶，交叉，打了一個結。然后抬頭看她，她站在旁邊，沒有蹲下。夕陽從她身后照過來，她的臉在陰影里，看不清表情，但他看到她的碎發被風輕輕吹著。
“再繞一圈。”她說。
他低下頭，把結又繞了一圈，拉緊。蝴蝶結，歪歪扭扭的，但很牢。他站起來，踩了踩腳，鞋帶沒有松。
“還挺結實。”他說，然后看著她，“你教我的？”
蘇晚禾已經把目光移開了，盯著東邊的路。“……走了。”
她轉身往東邊走。走了兩步，身后傳來他的聲音。
“蘇晚禾。”
她沒停。
“明天見。”
她的步子慢了一下，但沒回頭。風把她的碎發吹到臉上，她沒有去撥。她怕一回頭，就會看到他嘴角那個壓不住的弧度。也怕他看到自己臉上的笑。
她走了一段路，在十字路口停下來。她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停。也許是等紅綠燈，也許不是因為紅綠燈。她轉過頭，往回看了一眼。
沈硯辭也往東邊走著。步子很大，校服下擺在風里鼓起來，像一面旗。他的方向跟她一樣。他不住東邊。她知道。他在往東邊走。她也知道。所以他今天要繼續演下去？
他走過了第一條巷子，沒有拐進去。那條巷子不通他家。他又走過了第二條。他越走越遠，身影越來越小，小成了一個點，然后拐進了第三條巷子，消失了。那條巷子通向哪里，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他回家要多繞很遠。
她站在十字路口，夕陽從后面照過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風吹過來，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什么也沒有。她把那只手攥成拳頭，塞進口袋。
“騙子。”她在心里說。但這一次，她對這個詞的感受變了。他不戳穿她的“嫌涼”，她也不戳穿他的“順路”。兩個人都在說謊，兩個人有種奇怪的默契。
她的嘴角彎了。彎得很明顯，這次壓不住了。
她轉過身，繼續往東走。走回家，上樓，開門，客廳還是空蕩蕩的。奶奶在房間里睡覺，她沒有去吵。她坐到書桌前，把臺燈打開。
她從桌肚里拿出那盒牛奶——早上他放在她桌上、她說了“嫌涼”的那盒。盒身早就涼透了。她把吸管扎進去，喝了一口。原味的，已經不溫了，但還是一樣的甜。她不知道為什么覺得甜，明明只是最普通的純牛奶。
她在草稿紙上寫了一行字：“他騙我說順路。他說他住東邊。”寫完，盯著這行字看了兩秒。又在下面寫了一句：“他鞋帶系好了。”她看著這行字，覺得自己很奇怪。這有什么好寫的？
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他今天又問了一遍。好像怕我忘了昨天的話。”寫完之后她盯著“怕我忘了”四個字，盯了很久。怕她忘了——所以他再問一次？還是怕她不信，所以要再說一次來鞏固這個謊言？
她把草稿紙折起來，壓進課本里。關了燈，躺在床上。
窗外月亮很圓。她翻了個身，面朝墻壁。又翻了個身，面朝窗戶。月光落在枕頭上，像一層薄薄的霜。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閉上眼睛。
她不知道他為什么要騙她。她不知道他為什么總擋她的路。她不知道他為什么不會系鞋帶。她不知道的事太多了。但她知道，從明天起，她會比今天更早到教室。不是因為勤奮，是因為她需要時間先把心跳穩住——在他進來之前。
黑暗中，她摸了摸自己的嘴角。那里還殘留著剛才的弧度。她把手縮回被子里，翻了個身，面朝墻壁。
墻很涼。她的臉也很涼。但胸口是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