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那一年的桂花開了又謝
九月的風裹著桂花香，吹過江城大學的大門。
我拖著一個行李箱，站在校門口，看著來來往往的新生和家長。有人扛著被子，有人提著水桶，有人一邊走一邊回頭喊“媽你快點”。熱鬧得像趕集。
我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上午十點。
其實我七點就到了。在門口站了三個小時，看完了整整四撥迎新志愿者**，看完了校門口的早餐攤主賣光最后一根油條。
不是我不想進去。
是我突然發現，我不知道該往哪走。
錄取通知書上的報到地點寫的是“學生活動中心”，但我轉了半圈沒找到。我站在一塊巨大的校園地圖前，仰著頭看了五分鐘，也沒搞清楚自己現在站的這個紅點到底在哪個位置。
那一刻我突然覺得有點好笑。
我，沈鳶，高考全市第六名，竟然看不懂一張大學地圖。
正準備隨便抓個學長問問，余光突然捕捉到一個熟悉的背影。
那個背影太熟悉了。寬闊，微駝，左肩比右肩高一點——常年單手提重物留下的毛病。
我爸。
我張了張嘴，那個“爸”字還沒喊出口，就看見他彎下腰，從車后備箱里拎出一個粉色的hellokitty行李箱。
那不是我的箱子。
緊接著，他從車里扶出一個女孩。
女孩穿著一條奶白色的法式桔梗裙，腰間的蝴蝶結系帶被風吹起來，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腳踝。她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梨渦，整個人像從雜志里走出來的。
那條裙子我認識。
去年我生日那天，我媽——不，那個女人——從商場專柜買回來的。吊牌價三千八，她說這是給我的成年禮物，說她這輩子沒穿過這么好的料子，說鳶鳶你值得最好的。
我試穿的時候，美得在鏡子前轉了三個圈。
后來裙子不見了。我問保姆陳姨，陳姨說她不知道。我問那個女人，她說不就一條裙子嗎，你那么多衣服，少一件能怎樣。
我以為是自己不小心弄丟了。
現在它穿在別人身上。
女孩挽著我爸的胳膊，笑得眉眼彎彎：“沈叔叔，你對我真好。”
我爸揉了揉她的頭發，滿臉慈愛：“小柔，以后你就是大學生了，有什么需要盡管跟叔叔說。”
我在三米外站著，手里的行李箱把手被攥得咯吱響。
他們從我面前走過。
我爸背著女孩的雙肩包，左手拎著粉色行李箱，右手提著一個裝滿零食的巨大袋子，脖子上還掛著一個粉色小風扇，風扇對著女孩吹。
他走得滿頭大汗，襯衫后背濕了一**，卻一直在笑。
那種笑我太熟悉了。從小到大，只有我考了第一名的時候，他才會偶爾露出這種表情。
不對，我考第一名的時候他也沒這么笑過。他只會點點頭說“嗯，還行”，然后繼續看他的報紙。
“沈叔叔，我自己拿一點吧，你太累了。”女孩要去接他手里的包。
“不用不用，你一個小姑娘哪拿得動。”
“可是你出了好多汗……”
“沒事，叔叔身體好。”
他突然站定，從兜里掏出一包紙巾，抽出一張，仔仔細細地給女孩擦額頭上的汗。
女孩皮膚嫩，被粗糲的紙巾蹭得臉頰微紅，嘟著嘴撒嬌：“叔叔你輕點嘛。”
“好好好，叔叔輕點。”他的聲音溫柔得不像話。
我在后面看著，忽然覺得嗓子眼堵了一團棉花。
這一路我跟著他們，從校門口到宿舍樓，經過三棟教學樓，兩個食堂，一個籃球場。籃球場上有人打球，一個三分球空心入網，周圍的人歡呼起來。
我沒有歡呼。
我只有一個念頭：原來我爸不是不會笑，只是不對我笑。
原來我爸不是不會體貼人，只是不體貼我。
原來三千八的裙子從來就不是給我的。
他們走到女生宿舍樓下，我爸接過女孩手里的所有東西，非要親自送上樓。宿管阿姨攔了一下，說家長不能進，我爸連忙掏出煙遞過去：“阿姨行個方便，孩子東西多，我送上去馬上下來。”
阿姨看了看他滿臉的汗，心軟了。
我跟在后面，也進了樓。
宿舍在四樓，沒有電梯。我爸扛著大包小包爬樓梯，女孩在旁邊給他扇扇子，嘰嘰喳喳地說著話：“叔叔，你說我會不會跟室友處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