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上車的時候，安保的小張在旁邊站著，表情挺尷尬，一直在搓手。我沒理他。發(fā)動車子之前，我最后看了一眼公司大樓的玻璃外墻，正午的太陽打上去，晃得人眼疼。
我伸手去調(diào)后視鏡，鏡子里映出我自己的臉——眼底下是青黑的，胡子兩天沒刮，嘴角有條干裂的口子。我突然想笑。獵了半輩子的鷹，讓鷹啄瞎了眼，老話說得一點不差。只不過啄我的那只，我一直以為是只乖巧的金絲雀。
車子匯入車流。收音機又跳到那個98.7，還是上次那種沙沙的電流聲。這次我伸手關掉了。
離職后的第三天，我收到一封郵件。
發(fā)件人是一個陌生的**郵箱，純數(shù)字，沒有備注名。正文只有一行字："陳經(jīng)理，你欠小嵐的，她不好意思要，我替她要。"
附件是一份PDF。我點開，手機屏幕亮度刺得我瞇了一下眼——是一份手寫掃描件，小嵐的字跡，我認得，她寫字右傾得厲害，捺筆總是拖得很長。內(nèi)容是一封自述，從我第一次約她吃飯開始寫，事無巨細，時間地點全對得上，包括我說過的每一句曖昧的話。末尾寫著一句："以上內(nèi)容屬實，如有需要我愿意配合法律程序。"
我的拇指停在屏幕上，指腹的汗把玻璃面糊出一小塊霧。
第二份附件是一段錄音。我沒敢在家里放外音，翻了十分鐘才找到耳機——前天被我踢到沙發(fā)底下去了，線纏在一個落灰的充電頭上。塞進耳朵里按下播放鍵，最先進來的是環(huán)境白噪音，空調(diào)出風口的嗡嗡聲，然后是我自己的聲音：
"你要覺得這里好，就搬來跟我一起住。"
清清楚楚。
我把耳機***，扔在茶幾上。心跳不是加速，是變重了，每一下都像拿拳頭捶胸腔內(nèi)壁。我去廚房接了杯水，水龍頭的濾網(wǎng)該換了，出來的水帶著一股鐵銹味，我喝了兩口還是放下了。灶臺上有一塊油漬，擦過很多遍了，永遠留著一層黏糊糊的輪廓，像塊胎記。
然后手機響了。來電顯示：趙穎。
"東西你收到了？"她語氣跟上次一樣平。
"你——"我嗓子眼發(fā)緊，"是你把她們串起來的？"
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后趙穎笑了。不是冷笑，是真笑，帶著氣聲的那種，像是聽到了什么特別荒謬的笑話。
"陳遠，你到現(xiàn)在還以為自己是局里唯一聰明的人。"
"什么意思？"
"小嵐來找我的。"
我的腦子像被人拍了一下暫停鍵。
"一個月前。她拎著一袋水果到家里來，自我介紹說是你公司的實習生。我讓她進來坐，倒了杯茶。她哭了四十分鐘，把所有事情都說了。"趙穎的聲音平淡得像在復述天氣預報，"她說她不想這樣下去了，說她覺得自己臟。二十一歲的小姑娘，坐在我家客廳里哭得連紙巾都來不及抽。你猜我當時什么反應？"
我沒吭聲。
"我給她又倒了一杯茶。"
趙穎停了很久。我能聽到電話那頭有風聲，她應該在室外。
"然后我給小艷打了個電話。你不知道吧？小艷是我大學同學的表妹。圈子就這么大，陳遠。你以為**兩千萬人，你躲得掉？"
我的后背像澆了一桶冰水。從后頸往下淌，脊柱兩側(cè)的肌肉一路在抽。我想坐下，但腿彎不了——不是僵，是那種被人打了膝蓋窩、又還沒來得及跪下去的空檔。
那天小艷站在路邊，紅著眼睛。分手的電話。喝酒。靠過來的嘴唇。
全是設計好的。
"你從什么時候開始知道的？"我的聲音干澀得像砂紙。
"比你以為的早得多。"趙穎說，"你每次說公司應酬加班的時候，襯衫領子上的洗衣液味道都不一樣。我們家用的是藍月亮。你身上那股梔子花味的是什么牌子？我去超市找了兩個禮拜才找到，一朵，對吧？二十三塊九一瓶，粉紅色包裝。"
我無話可說。
廚房水龍頭沒關緊，一滴一滴往下掉，砸在不銹鋼水槽里，聲音被電話收音放大了，像鈍器敲空罐頭。
"離婚協(xié)議你簽了就寄回來。房子我不要，車子我不要。我只要一樣東西。"
"什么？"
"小嵐的那封自述，和所有錄音錄像的原件，我會交給我的律師保管。只要你不來找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