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決定先調行車記錄儀看看。
行車記錄儀是我花一百二十塊錢在網上買的,雜牌,畫質糊得像打了馬賽克,主要用途是防止碰瓷的——雖然以我這輛車的價值,碰瓷的應該也瞧不上。
我拔下存儲卡回到工位上,張海濤已經開始泡茶了。他是個對喝茶這件事有著**般虔誠的人,每天早上要先燒三壺水,洗茶、溫杯、聞香,一套流程下來至少四十分鐘。老板說了他好幾次,他不在乎——“我又沒耽誤工作?!?br>我打開電腦,把存儲卡**讀卡器。
文件夾彈出來,按日期和時間排列。我找到昨天的記錄,從凌晨零點開始往后翻。
零點到一點:車停在碎石停車場,畫面一片漆黑,偶爾有流浪貓從車前經過。
一點零三分:畫面還是黑的,但時間戳在跳。
一點四十七分:畫面突然亮了。
是車內燈亮了。
然后我看見了這輩子最**離譜的畫面。
駕駛座上坐著一個人。
那個人穿著一件黑色的衛衣,**拉得很低,看不清臉。但看身形——瘦削,肩膀偏窄,手腕很細。
那個人,跟我很像。
不,不是像。
那個人就是我。
我死死盯著屏幕。
畫面里的“我”轉動鑰匙,發動機點火。儀表盤的指針跳了一下,油表顯示還剩半箱油。然后“我”掛擋,松手剎,打方向盤,把車開出了停車場。
動作流暢,一氣呵成。
比我平時開車利索多了。
我心里那個平時開車連側方停位都要倒三把的自己。
車駛上了凌晨空曠的街道。路燈光從車窗掃進來,明暗交錯地掠過“我”的臉。
那張臉確實是我的臉。
同樣的五官,同樣的輪廓,甚至眼角那顆淚痣都在同一個位置。
但有一個細節不對勁。
“我”的眼睛。
凌晨一點多,正常人開車,眼睛多少會有點困倦——半瞇著,或者目光渙散。但畫面里的“我”,眼睛亮得驚人,瞳孔微微擴張,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那種表情不像是在開車。
像是一個被關了三年的人,終于摸到了他心心念念的東西。
車駛進了北環隧道。
那條隧道全長兩點四公里,去年剛翻修過,路面平整得像鏡面,燈光把隧道內部照得如同白晝。凌晨的隧道里幾乎沒有其他車輛,兩排LED燈在鏡頭里拉成兩道平行的光軌。
然后,“我”踩下了油門。
發動機的聲音變了。
那臺老舊的1.6升自然吸氣發動機,在我記憶里發出的聲音永遠是“突突突突”——像一頭得了哮喘的騾子,能跑就行,別指望它能跑多快。
但此刻,從行車記錄儀里傳出來的聲音完全不一樣。
那是一種低沉、渾厚、像某種野獸在胸腔深處發出的嘶吼。轉速表從三千跳到五千,再從五千跳到七千,指針劃過表盤的姿態優雅得像一個跳水運動員在空中翻轉。
速度表的數字開始往上跳。
八十。
一百。
一百三。
一百六。
到一百六的時候,我的呼吸停了一下。
因為接下來發生的事情違背了我對物理學的所有認知。
這臺車,從一百六到二百三,只用了不到十秒。
隧道的燈光在畫面里變成了一道道白色的虛線,路面標線被拉扯成一條模糊的帶子,引擎的嘶吼變成了高頻的尖嘯,像金屬在唱歌。
而“我”,靠在座椅上,單手扶著方向盤,另一只手隨意搭在換擋桿上。
臉上的表情——舒坦。
像是離家多年的游子終于踏上了故鄉的土地。
像一條被扔在沙灘上的魚終于回到了海里。
像在黑暗的深淵里蟄伏了三年之后,終于,看見了光。
二百三十碼。
隧道盡頭的出口光點急劇放大,“我”輕點剎車,車速在幾秒內降到正常范圍,然后駛出隧道,拐進一條小巷,七彎八繞地開回了碎石停車場。
車停穩。
“我”熄火,拔鑰匙,下車。
在關上車門的最后一刻,“我”忽然轉過頭,看向車內的行車記錄儀。
畫面定格在那一刻。
路燈昏黃的光照在“我”臉上,那雙眼睛看著鏡頭——不,是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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