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的事------------------------------------------，用袖子擦了把臉上的汗。，但沒什么用，空氣還是又悶又熱。六臺注塑機同時開著，整個車間彌漫著一股塑料加熱后的味道，說不上難聞，但吸久了嗓子會發干。，手里拿著一把剛修好的零件，下巴朝戴斌的手機方向努了努：“又跟你那個女高中生聊天呢？”，拿起一把銼刀繼續修毛邊。“我跟你說，”老周靠在工作臺邊，聲音不大，但那種過來人的語氣很明顯，“別怪我沒提醒你。人家高中生，重點中學的，跟你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你現在跟她聊得熱乎，等她考上大學了，大城市一待，見過世面了，還能記得你？”，然后又繼續。“我就是聊聊天。”他說。“聊天？”老周笑了一聲，“你每天晚上掐著點給人發消息，這叫聊天？你看看你，上次人家半天沒回，你隔五分鐘看一次手機，跟丟了魂似的。我在這廠里待了八年，什么沒見過？你啊，趁早收收心。”，抬起頭看了老周一眼。“老周，你老婆當年是怎么追到手的？”，沒想到他會反問這個。“那不一樣，我們是一個村的，知根知底。那你怎么知道你老婆不會跑？”戴斌的語氣很平，不是在抬杠，像是真的在問。，沒說出話來，最后擺擺手：“行行行，你愛咋咋地。反正到時候別找我喝酒。”。排風扇的聲音又大了起來。，繼續修下一個零件。這個動作他每天要做幾千遍——拿起零件，檢查有沒有毛邊，有的話用銼刀修掉，放進塑料筐，再拿起下一個。剛來的時候他手指磨出了血泡，破了結痂，結了又破，后來長了繭，就再也不疼了。
重復到一定程度，腦子就空了。
空了的時候，他就想她。
想她今天晚上會不會晚下課，想她今天數學有沒有考好，想她回消息的時候是不是也在笑。他沒見過她笑，但他想象得出來——應該不是那種很大聲的笑，可能是嘴角彎一彎，眼睛彎一彎，然后很快收住，好像怕被別人看到。
他在手機備忘錄里記了很多東西。
不是日記，就是一些零零碎碎的字。比如她說她們學校食堂的熱干面太干，比如她說她們班主任姓王，戴眼鏡，說話喜歡拖長音。比如她說她想去哪個大學——她說過好幾個，一會兒說想考**的，一會兒說想去**，后來又說不確定，看成績。
他都記下來了。
**、**、南京、上海。她提到過的每一個城市，每一個學校，他都記在備忘錄里，按時間順序排好，后面打一個問號。因為她自己也不確定，他更不確定，但記下來好像就能離她近一點。
有一次她在電話里說了一句“南京好像也挺好的”，他掛了電話就去搜南京有什么大學。查了半天，發現南京的大學分數線都很高，她現在的成績夠嗆。
他沒有跟她說這些。
他只是把“南京”后面的問號改成了一個字：難。
然后又在后面加了一行：“但她可以的。”
他給自己定過規矩，很硬的規矩。
絕不耽誤她學習。
這個規矩他守得很好。每天晚上十點半發消息，十一點之前主動說晚安，從來不拖。她要是有**，他會提前說“這兩天你好好復習，不用回我”。她要是半天沒回，他也不會追著問。他就等。
等的時候他就做別的事。洗衣服，掃地，看手機上的新聞，或者就躺著看天花板。
他的出租屋很小，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塑料凳子。墻上有一扇窗戶，外面是另一棟樓的墻，間距窄得連陽光都照不進來。白天也要開燈，不然屋子里是黑的。
但租金便宜，一個月四百五，水電另算。
他一個人住，東西很少，少到搬家的時候一個編織袋就能裝完。桌上那個不銹鋼保溫杯是剛來溫州的時候買的，十八塊錢，用了三年，杯底磕了一個坑。紅塔山他抽了好幾年，不是多喜歡，是別的牌子要么太貴要么太淡，就這個剛好。
他有時候會想，如果茍廷秀看到這個房間，會怎么想。
不是那種自卑到不敢讓人看的心態，就是單純地好奇——她那樣的人，坐在教室里有陽光照進來的人，看到這種一年到頭照不到太陽的房間，會覺得可憐嗎？還是會覺得無所謂？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她說過一句話：“你把我當你的老師，我教你數學。”
那天晚上他掛了電話之后，在桌前坐了很久。他翻箱倒柜找出了以前買的數學書，封面都卷了邊，里面有幾頁被水泡過，干了之后皺皺巴巴的。
他翻到第一章，發現自己連最前面的公式都記不太清了。
他盯著那些符號看了好一會兒，然后合上書，放在枕頭邊上。
他想，等她真的開始教了，他再看。
他怕自己現在看了也看不懂，到時候她問他，他說不上來，她會失望。
他不怕她生氣，怕她失望。
老周說得對。他知道自己跟她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她穿著校服坐在教室里的時候，他穿著工服站在流水線旁邊。她的未來有無數種可能，他的未來好像就只有這一條路——在廠里干到年底，拿一筆年終獎，明年可能換個廠，也可能繼續在這個廠，工資漲個三五百，日子還是一樣過。
他二十一了。不是十七八歲，還有大把時間可以揮霍。在廠里，二十一歲已經算不上年輕了，旁邊那條線上有個工友才十九，比他小兩歲，小孩都一歲了。
但他就是放不下。
不是放不下跟她聊天這件事，是放不下她這個人。
他說不上來她哪里好。他甚至沒見過她真人，只看過她空間里的幾張照片——有跟同學的合照，她在最邊上，笑起來眼睛彎彎的，戴著那種黑框眼鏡，校服拉鏈拉到最上面。不是那種一眼就很出挑的長相，但看著很舒服，像春天里剛長出來的葉子，干干凈凈的。
她說話的方式也跟別人不一樣。
不會故意找話題，不會撒嬌，不**陽怪氣。她說什么就是什么，不高興了就說“我今天不想說話”，高興了就說“今天我數學進步了”。跟他說話的時候，她是認真的，是把他當一個人在看，不是一個“網上認識的社會青年”。
這種感覺他沒有在別人那里得到過。
所以他不舍得。
不舍得就不舍得吧。反正他現在什么都沒有，就剩這點念想了。
他把手機從工作臺上拿起來，點開她的對話框。最后一條消息是昨晚的“晚安”，他發完又看了幾遍，才鎖屏。
抬頭的時候，對面線上的一個女工正在看他。
那女工叫小陳，跟他差不多大，經常跟他搭話。上回還問他要不要周末一起去超市，他找了個借口推了。不是小陳不好，是他心里已經有一個人了，別人再怎么樣都裝不進去。
小陳見他在看手機，笑了一下，沖他比了個“又看手機”的口型。
他把手機揣進褲兜里，低下頭繼續干活。
晚上的時候，他回到出租屋，洗了澡，把手機充上電，看了一眼時間——九點四十。
還有五十分鐘。
他去燒了一壺水，倒進保溫杯里晾著。然后把今天穿的工作服泡在盆里，倒了一點洗衣粉，坐在塑料凳上搓。衣服上的機油不太好洗，要用刷子用力刷。刷了幾下他覺得太大聲，怕待會兒接電話的時候聽不清，就把水倒了，衣服擰干晾起來。
十點二十。
他坐到床邊，把手機拿起來，打開她的對話框。上面還有她昨天發的那句“晚安”。
他看著那個名字，發了幾秒鐘的呆。
十點二十八，他開始打字。
“今天廠里來了檢查的，穿白襯衫那種，在車間轉了一圈就走了。主任讓我們把東西擺整齊，我們本來就挺整齊的。”
發完他等了兩分鐘，她還沒回。
他又打了一條：“今天食堂的***比上次多一塊，數了，四塊。可能是檢查的人來了，不敢克扣。”
發完覺得這話有點無聊，但撤不回來了。
十點三十四分，她回了。
“哈哈哈哈，四塊給你高興成這樣。”
他看著她打的那些“哈哈哈”，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然后他聽到自己的手機震了一下，是她發來的。
“今天數學老師講了一道題，我覺得你可能會感興趣，下次我講給你聽。”
他回：“好。”
就一個字。但他打那個字的時候，心里很滿。滿到老周白天說的那些話、車間里悶熱的空氣、出租屋照不進陽光的窗子——所有這些東西，那一刻好像都不存在了。
他知道這種感覺不會持續太久。
天亮了他還是會回到那個車間，還是會站在流水線旁邊重復同一個動作幾千遍，還是會在晚上一個人回到這個照不到陽光的房間。
但至少在這個時刻——十點半，她下晚自習了，她回他消息了——這個世界對他來說，是好的。
他不知道以后會怎么樣。
他只知道現在，他還想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