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來時可沒有風------------------------------------------，雪是刀子。。六百紅妝，三千兵甲，在這漫天素白里，不過是一行即將被吞沒的蟻。，簾子被風掀起一角，灌進來的雪沫子直往領口里鉆。侍女碧桃慌忙去掖，被她抬手阻了。“不必。”，聲音極輕，像是怕驚著什么。，偷偷打量自家公主——自打出了雁門關，公主便不大說話了。不哭，不鬧，只是整日整日地坐著，像一尊裹在嫁衣里的瓷人。“公主，您若是心里苦，便哭出來罷。奴婢聽人說，北狄的可汗是個**不眨眼的魔王，他娶您，不過是為了……碧桃。”，語氣平平的，聽不出喜怒。“把你左手邊第三個**打開，里頭有干姜，嚼一片。你嗓子啞了，再說下去，明日便該說不出話了。”。，可她從未對任何人說過。公主是從何得知的？。，天崩地裂。——轟！
巨響是從頭頂傳來的。
像是山神發了怒，將一整座山崖劈頭砸下。碎石如雨，雪霧彌天，馬匹嘶鳴著人立而起，整支車隊瞬間被截成兩段。
“不好！山崩！”
“保護公主！”
“護駕——”
喊聲此起彼伏，可誰也辨不清方向。碧桃尖叫著撲向沈清嵐，試圖用自己的身體護住她，卻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掀翻。她最后的意識里，只看見朱輪車像一片枯葉般翻覆，而她的公主，被那道朱紅的門板，重重地壓在了下面。
什么都聽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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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識回籠，是鋪天蓋地的疼。
沈嵐睜開眼，第一眼看到的，是橫在頭頂上方兩寸處的車轅木——它擋住了砸下來的廂板，撐出一個逼仄的三角空間，將她恰好卡在里頭。
“……”
她沒有動。
不是不想動，是身體還不太聽使喚。太陽穴突突地跳，腦子里像是被塞進了一整個不屬于她的記憶——陌生的宮殿、陌生的臉、一個名字反復出現。
昭寧。
宗室女昭寧，封號昭寧公主。
和親。
北狄。
大婚。
……什么亂七八糟的？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的茫然已經褪盡，只剩下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
穿越。
她在心里給這件事下了定義。然后迅速地，像整理一份實驗數據般，開始梳理眼下的情況——
第一，她還活著。
第二，這具身體正在失血，左前臂有鈍挫傷，目測不是動脈出血，但不處理會感染。
第三，外面有活人。她聽到了哭聲、喊聲，還有碎石被徒手扒開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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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公主你在哪兒！公主——”
是碧桃，聲音已經嘶得不成樣子，帶著哭腔和絕望，扒拉石塊的手指大概也磨破了，聽得見指甲刮過石面的尖利聲響。
沈嵐深吸一口氣。
“……在這。”
她的聲音不大，但在一片哭嚎與嘈雜中，卻像一盆涼水兜頭澆下，周遭詭異地靜了一瞬。
“公主！”碧桃的哭聲頓住，繼而發了瘋地往聲音的方向爬來，“公主你撐住，奴婢這就叫人——來人啊！公主在這里！快來人——”
“別叫。”
那道冷靜的聲音又一次響起，不疾不徐，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指令。
“聽我說。先去找撬棍。沒有撬棍，找最長的矛桿。”
碧桃呆住了。
她不哭了，連害怕都忘了，只是盯著那道被碎石和斷木掩蓋的車廂，像是聽見了什么不可思議的話。
“不要徒手挖。”聲音繼續，平穩得沒有一絲多余的情緒，“這塊頂板正在承重，你貿然抽掉下面的碎石，我和這整堆東西會一起塌下來。”
碧桃嚇得把伸出去的手倏地縮了回來。
“……那、那怎么辦？”
“去。”
一個字。沒有商量，沒有猶疑，仿佛發號施令者天生就該坐在最高的位置上。
碧桃幾乎是下意識地爬起來，跌跌撞撞地推開人群，瘋了一樣去找矛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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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時辰后，沈清嵐重見天日。
其實撬起那塊板子只用了不到一刻鐘，剩下的時間，她用來逼著碧桃給她處理傷口。
“烈酒。”她指著一個士兵腰間的皮囊，語氣不容置疑。
那士兵有些猶豫，看向帶隊的校尉。
“給她。”
說話的是另一個人。
聲音低沉，是從一輛黑漆馬車旁傳來的。沈清嵐抬眼，正對上一雙鷹隼般的眼睛。
那是個年輕男人，二十出頭，身形頎長，裹著一領玄狐裘，面色淡漠，卻自有一股讓人不敢造次的威壓。他端坐馬上，不知已看了多久。
碧桃湊過來，壓低聲音道：“公主，那是拓跋鋒，是北狄可汗的親弟弟。這趟接親，由他負責。”
沈清嵐的目光只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便收回來，伸手接過士兵遞來的酒囊，拔開塞子，毫不猶豫地澆在了自己左臂的傷口上。
烈酒入肉，嗤的一聲輕響。
碧桃倒抽一口涼氣，眼淚又涌了上來。
沈清嵐卻沒皺一下眉頭。她甚至認真端詳了一下傷口的顏色，確認沒有碎布嵌入，才從自己裙擺撕下一截干凈的內襯，熟練地疊成方塊，壓在傷口上，再用布條纏緊，打了個標準的方結。
——那手法，像軍醫，不像公主。
拓跋鋒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他看著這個一身狼狽的小公主，滿臉血污，衣衫破爛，卻鎮定得像是剛從一場春游歸來。她甚至記得吩咐侍女安撫受驚的馬匹，說“馬驚了容易脹氣，給它喂些鹽巴揉揉肚子”。
這不是宗室里能養出的明珠。
這是刀。
拓跋鋒收回目光，垂下眼簾，將眼底的探究盡數斂去。他抬手招來近衛，低聲吩咐：“傳信給王兄。候選那句照舊，只加一句——”
他頓了頓。
“……昭寧公主墜車未死。此女，不似中都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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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陽西斜，車隊終于重新整頓，在峽谷外扎營。
沈清嵐被安置在最大的一頂氈帳中，碧桃終于哭著把前因后果講清楚了。
原身昭寧，宗室旁支，生母早逝，因其父巴結權閹才得了這個虛封的公主名號。此番和親，原定是另一位真正的皇女，卻被那皇女的母妃李代桃僵，硬生生將她推到車前。昭寧驚懼交加，一路以淚洗面，墜車時稀里糊涂一命嗚呼，睜眼的卻是三百年后的沈嵐。
三百年后的我。
沈嵐靠著帳篷的支柱，閉上眼。
她記起最后那個畫面——實驗室，火光，那個她曾交付過全部信任的人。
“沈嵐，你的成果歸我了。”
然后爆炸。
然后黑暗。
她攥了攥拳，指甲掐進掌心。
不疼。疼的是這句回憶。
她很快松開了手。
“公主……”
碧桃怯生生地喚她，手里捧著一盞熱羊奶，膝行著靠近，眼睛紅紅的像只兔子。
“您是不是……摔壞了哪里？您方才的樣子，和從前……不大一樣……”
沈清嵐接過羊奶，低頭喝了一口。
腥膻直沖咽喉，卻讓她意外地感到一陣踏實。
“碧桃。”
“奴婢在。”
“這草原上，最不缺的是什么？”
碧桃被這沒頭沒腦的話問懵了，想了想，遲疑道：“草……和風？”
“還有牛羊。”沈清嵐掀開帳簾一角，望著遠處連綿無盡的雪原，眼神平靜得近乎蒼涼，“牛羊怕雪。一場白災，能滅掉大半個部族。”
她放下簾子，回過頭，看向碧桃。
“開春之前，我要知道，這片草原上究竟有多少頭牲畜。牛羊的存欄量，熬過冬季的死亡率，新生的幼崽存活率——”
碧桃已經徹底懵了。
“……公、公主？您要這些做什么？”
沈清嵐垂眸，看著杯底最后一層奶皮子。
“自救。”
她說了兩個字。
帳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而近，戛然止于帳前。簾子被掀開，一股冷風裹著碎雪撲進來，拓跋鋒的副將立在帳口，神色肅然。
“公主殿下，”他略一拱手，語氣卻并不恭敬，“可汗有令，請殿下即刻啟程，不必隨隊緩行。三日內，務必抵達王庭。”
碧桃變色道：“三日？我們公主還傷著——”
“這是可汗的命令。”
副將的語氣沒有半分松動。
沈清嵐按住碧桃的手，緩緩站了起來。
“知道了。”
她只說了三個字，便越過副將，走進了帳外的風雪里。
沒有哭訴，沒有央求。那單薄的背影挺得筆直，像是這漫天風雪里，唯一不會彎折的東西。
副將愣了一瞬，旋即快步跟上。
夜深，營地漸漸安靜下來。
拓跋鋒獨自坐在篝火前，手里翻著一張羊皮——那是他加急傳往王庭的密信回執。回執上，拓跋衍的筆跡潦草而有力，只有四個字。
“帶回來，驗。”
拓跋鋒將羊皮卷起，塞進懷中，望著那個獨自坐在遠處、正借著篝火微光在紙上描畫著什么的身影。
火光在她側臉上明滅，照不亮那雙眼睛。
他不知道她在畫什么。
他只是隱隱覺得，這一趟回去，王庭怕是要不太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