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家那幾張散票------------------------------------------，娘陳秀蓮起得很早。，她已經(jīng)把頭發(fā)梳好了，身上換了那件洗得發(fā)白的外衣。那衣裳平時(shí)不怎么穿，只有去親戚家、趕集辦正事，她才從箱子里翻出來。。，只說：吃點(diǎn)東西，跟我走一趟。。，今天回娘家。，低頭削著一截竹篾。篾片一卷一卷落在腳邊。他抬頭看了娘一眼，像要說話。：你別去了。。：你去了，人家話更難聽。。，繼續(xù)削竹篾。那一刀削偏了，細(xì)篾斷在手里。他看了看斷篾，沒吭聲，隨手丟到腳邊。，塞進(jìn)布袋里。。，我以前也走過。翻坡，過窄路，走久了腳疼。那天娘走在前頭，布袋帶子被她攥在手里，松一下，又攥緊。
走到半路，她停下來，把衣角理了理。
到你二舅家，別亂插嘴。
我悶聲說：知道。
她看了我一眼。
人家說啥，也別往心里去。
我沒應(yīng)。
還沒到地方，她就先把這些話交代了。我心里像被什么堵住，走路都覺得不痛快。
二舅陳滿倉家堂屋開著門。
他坐在屋里抽煙，旁邊還有幾個(gè)親戚。有人低頭剝花生，有人端著茶碗。看見我和娘進(jìn)來，他們抬眼看了一下，又低下頭。
娘站在門口，喊了一聲：二哥。
陳滿倉慢慢抬頭，笑了笑。
秀蓮來了？坐。
娘沒有坐，手在衣角上擦了擦。
二哥，家里有點(diǎn)事，想跟你商量。
陳滿倉把煙拿下來，彈了彈煙灰。
親戚之間，有啥不好商量的。
娘低聲說：金喜開學(xué)還差點(diǎn)錢。昨天竹筐沒賣上價(jià)，我想著，先從你這兒借一點(diǎn)，后頭家里賣了東西，再還。
堂屋里安靜了一下。
剝花生的人手停了停，又接著剝。花生殼裂開的聲音，在屋里特別清楚。
陳滿倉沒說借，也沒說不借。
他吸了口煙，問：李厚生呢？
娘說：在家。
咋不來？
家里還有活。
陳滿倉笑了一聲。
他有啥活？窮成那樣，還天天忙。
娘低著頭，沒有接話。
陳滿倉看了我一眼，又說：昨天趕集那事，我聽說了。趙老三那人橫，可李厚生也真是，連擔(dān)竹筐都護(hù)不住。
我手一下攥緊。
娘臉上掛著一點(diǎn)笑。
二哥，事都過去了。
過去啥？
陳滿倉磕了磕煙灰。
筐沒護(hù)住，錢沒掙著，現(xiàn)在還得借。秀蓮，你這日子過得也真夠嗆。
**手又攥住了衣角。
屋里沒人替她說話。
我低著頭，腳尖在地上蹭了蹭。土被我蹭出一道淺印子。
陳滿倉又問：金喜真要去鎮(zhèn)中？
娘說：要去。
山里娃，認(rèn)得幾個(gè)字就行了。鎮(zhèn)中那地方，學(xué)費(fèi)、資料費(fèi)，哪樣不要錢？
娘聲音低了些，卻還是說：金喜成績(jī)還行，想讓他再讀讀。
陳滿倉看著我。
成績(jī)還行能當(dāng)飯吃？
我沒敢抬頭。
到頭來考不上，還不是回來種地、砍竹、編筐。
娘還是那句話。
孩子想讀。我們當(dāng)?shù)?*，總不能攔著。
陳滿倉笑了一下。
你倒舍得。
他把煙按在桌邊，又慢慢站起來。
等著。
他進(jìn)了里屋。
出來時(shí)，手里捏著幾張票子。不是整整齊齊的一疊，是幾張散票。有的卷了邊，有的皺得厲害。
他沒有遞到娘手里，只放在桌邊，用兩根手指往前推了推。
拿著吧。親兄妹，我也不能看你娃兒真不上學(xué)。
娘忙走過去。
二哥，這錢我記著。家里緩過來，一定還。
陳滿倉擺擺手。
還不還的再說。
他看向我，笑了一下。
金喜，以后真出息了，可別忘了你二舅。
屋里有人跟著笑了兩聲。
我臉上一陣熱，頭低得更低。
娘把那幾張散票拿起來，先在手心里壓平，再小心折好，放進(jìn)衣兜。
不會(huì)忘，不會(huì)忘。
她說這話的時(shí)候，嘴角抬著，眼睛沒動(dòng)。
從二舅家出來，太陽已經(jīng)偏了。
娘走得很快，像后頭有人追。走出一段路，她才慢下來，回頭看我。
剛才那些話，別往心里去。
我沒吭聲。
她又說：親戚說話就那樣，聽聽就過了。
我還是沒吭聲。
娘停下來，伸手拍了拍我肩上的灰。
你只管讀你的書。大人的事，大人想辦法。
我看著她的手。
那只手上有竹篾劃出來的口子，也有剛才攥衣角留下的皺印。
我問：娘，二舅是不是看不起咱家？
**手停了一下。
她轉(zhuǎn)過身繼續(xù)走。
小孩子問這些干啥。
他就是看不起咱。
娘沒回頭。
看得起看不起，日子不都得過？
這話說完，她就不再說了。
山路上有風(fēng)。路邊的草被吹得一彎一彎。娘走在前頭，布袋貼著她的腿。里面那幾張散票不多，可她走路時(shí)，肩膀比早上低了一點(diǎn)。
快到南嶺村時(shí)，娘從布袋里摸出早上帶的紅薯，遞給我一個(gè)。
吃吧，都涼了。
我接過來，咬了一口。
紅薯冷得發(fā)硬，咽下去時(shí)卡得喉嚨疼。
娘說：回去別跟你爹說那些話。
我抬頭。
啥話？
你二舅說的話。
她看著前頭的路，聲音低了點(diǎn)。
你爹聽了，心里不好受。
我愣了一下，嘴里的紅薯也忘了嚼。
回到家時(shí)，我爹還在院子里修竹筐。
那只裂了口的筐放在他膝邊，他用細(xì)篾一點(diǎn)點(diǎn)補(bǔ)。聽見腳步聲，他抬頭看了一眼，又很快低下去。
娘進(jìn)屋前，把衣兜里的錢摸出來，放進(jìn)針線笸籮下面。
她沒說借了多少，也沒說在二舅家聽見了什么。
我爹低聲問：借著了？
娘說：嗯。
就一個(gè)字。
我爹手里的細(xì)篾停了停。
他像是還想問，最后又低頭去補(bǔ)那只裂筐。
屋里又安靜下來。
我站在門口，看著娘去灶邊添柴。火一亮，照在她臉上。她和平時(shí)一樣，像什么都沒發(fā)生。
那幾張散票被壓在針線笸籮下面。
我記住的卻不是那些錢。
是娘站在娘家堂屋里，陪著笑，說我成績(jī)還行，想讓我再讀讀。
那天以后，我再看墻上的舊書包，就不敢伸手去碰。
只是我沒想到，二舅堂屋里的幾句話，沒過多久，就會(huì)變成村口的笑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