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的車鈴聲------------------------------------------，娘讓我去村口收竹篾。，別讓雨打濕。。，我最怕往村口走。父親趕集受辱的事，早就在南嶺村傳開了。村里就這么大，誰家丟只雞、摔只碗，都能被人說上幾天。更何況我爹李厚生那擔竹筐，是在青石鎮集市上讓趙老三當眾踢進泥水里的。。。，講完照樣下地、挑水、趕集。那擔被踢翻的竹筐，到了他們嘴里，也就跟路邊一攤泥差不多。，瞪了我一眼。，杵著干啥？。，常有人坐著說話。以前我愛往那邊湊，聽大人講鎮上的事，聽誰家買了新鍋，誰家親戚去了縣城。那時候我覺得村口熱鬧，可這幾天，那地方像長了刺，離得越近，心里越不自在。，就聽見有人提我家。？，秀蓮前兩天還回娘家借錢呢。？讀出來能咋樣？
鎮中又不是不要錢。家里那樣，還硬撐。
我停在路邊，沒再往前走。
腳底下的泥有點濕，鞋尖一踩，就陷進去一點。我低頭看著自己的舊褲腳，那幾句話聽著耳熟，跟二舅昨天在堂屋里說的差不多。
我想轉身走。
身后忽然響起一串車鈴。
叮鈴鈴。
又響了一下。
叮鈴鈴。
那聲音亮得很，一下比一下近，像故意貼著我耳朵響。
我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
羅小勇。
他是趙老三的外甥，比我大不了多少。那天他穿著一雙新膠鞋，推著一輛鳳凰牌自行車，車把上掛著新書包。
那輛自行車在村里很扎眼。黑亮的車身，亮閃閃的車鈴。我們這些孩子，誰不**一下？可那車是羅小勇的。別人多看一眼，他都要把車鈴按得響亮，像怕人不知道那車歸他。
他把車推到我旁邊，車把一橫，正好擋住了路。
喲，李金喜。
我沒理他，想繞過去。
他又按了一下鈴。
聽不見啊？
我停住，看著他。
羅小勇笑了笑，眼睛往我褲腳上一掃。
你也去鎮中？
我沒說話。
他又問：錢湊夠了沒？
我手指縮了一下。
他看見了，笑得更得意。
沒湊夠就別去了，編筐去唄。
樹下有大人看過來。
有人說：小勇，別鬧。
那聲音輕飄飄的，一點用也沒有。
羅小勇把手搭在車把上，又拍了拍自己的新書包。
你書包買了嗎？別到時候背個破袋子去。
旁邊幾個孩子笑起來。
我臉上一下熱了。
不是羞，是氣。
我往前站了一步。
你再說一遍。
羅小勇挑了挑眉：你家窮，還怕人說？
我的拳頭攥緊了。
指甲掐進手心，有點疼。我真想沖上去，把他連人帶車一起推到泥里。可我剛動一下，腦子里就閃過我爹在集市上拽住我的手。
站住。
那兩個字像還在耳邊。
我咬著牙，沒動。
羅小勇見我不吭聲，更來勁了。他歪著身子看我，像是專門等我先動手。
咋不說話？你不是挺能瞪人嗎？
我盯著他，胸口一下一下起伏。
羅小勇跨上自行車，腳踩在踏板上，卻不急著走。他又按了一下車鈴。
叮鈴鈴。
那鈴聲在老槐樹下響得特別清楚。
竹筐李，鎮中見啊。
他說完，故意騎得很慢，從我身邊擦過去。前輪壓過一小塊泥水，泥點濺起來，甩在我褲腳上。
幾個孩子跟著笑。
我低頭看著褲腳上的泥點。
泥水不多，就幾點，灰撲撲地粘在舊布上。我用手搓了搓，沒搓掉，反倒把那一小片布搓得更臟。
樹下有人搖頭。
小孩子嘴欠，別理他。
我沒抬頭。
這種話聽著像勸，落到耳朵里卻沒半點用。剛才那些話，他們聽見了；羅小勇擋我的路，他們也看見了。可到最后，也只是輕飄飄一句別理他。
我轉身往曬竹篾的地方走。
到了地方，才發現手心被指甲掐出了幾道印子。
竹篾還鋪在地上。天確實陰了，遠處山頭壓著一層灰云。我蹲下來，把竹篾一捆一捆收起。
一根細篾扎到指腹，我疼得吸了口氣，卻沒停。
那點疼反倒讓我心里好受些。疼是明明白白的，不像那些笑聲，聽著輕，落下來卻扎人。
我收得很快。竹篾碰在一起，發出干脆的細響。我越聽，越覺得像剛才那串車鈴。
叮鈴鈴。
叮鈴鈴。
我用力把最后一捆竹篾抱起來，轉身往家走。
回到家時，娘正在灶屋里切紅薯。
她抬頭看了我一眼。
咋去了這么久？
我把竹篾放到屋檐下。
路上碰見人了。
娘手里的刀停了一下。
誰？
我沒說。
她看見我褲腳上的泥點，臉色沉了沉。
又跟人吵了？
沒有。
娘盯著我看了半天，最后沒再問，只低頭繼續切紅薯。
刀落在案板上，一下一下，聲音不大，卻硬。
我爹坐在屋檐下，還在補那只裂筐。
他抬頭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的褲腳，什么也沒問。他只是低頭，把細篾重新穿進裂口里。那只筐補了半天，裂痕還是看得見。補過的地方顏色不一樣，一道一道交過去，像一塊舊疤。
我坐在門檻上，低頭搓褲腳上的泥點。
搓了一會兒，泥灰散開，布上還是留著印子。
我忽然有點想問我爹：你都聽見過那些話嗎？人家說你軟，說你沒本事，說你連竹筐都護不住，你聽見了沒有？
可我看著他低頭補筐的樣子，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屋檐下的風吹過來，竹筐輕輕響。
娘在灶屋里切紅薯。
爹在屋檐下補裂筐。
我坐在門檻上，褲腳上那幾點泥怎么搓都搓不干凈。
我沒告訴娘羅小勇說了什么，也沒問我爹為什么不說話。
可那串車鈴聲，一直在我耳朵里響。
那天以后，我一聽見車鈴，手心就發緊。
有些話，大人說完就散了。可落到孩子耳朵里，就沒那么容易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