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是老劉。
掛斷。
第三次，換成了人事科長的號碼。
掛斷。
**次，一個陌生號碼。
我皺了皺眉，接了。
電話那頭，是趙鵬壓著火氣的聲音。
“林衛?！你給我回來！”
他的聲音聽起來有點急，但架子還在。
“趙廠長，我已經被開除了，能力不符合崗位要求。”
我語氣平淡。
“少廢話！泰坦X5……它停了！全線停工！”
他的聲音終于繃不住了，帶上了一絲顫抖。
“哦。”
我回了一個字。
“你趕緊回來！把它修好！不然這個月的損失你負得起嗎？”
他還在用命令的口氣。
我笑了。
“趙廠長，你不是有小王嗎？人家一個月三千，比我這老骨頭強多了。”
說完，我直接掛了電話，拉黑。
世界清靜了。
我拎著箱子，準備去坐公交車。
剛走了兩步，手機又一次劇烈震動起來。
是一個尾號8888的號碼，我存過，我們集團總部的大老板，陳總。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電話一接通，陳總那帶著驚惶的聲音就炸了出來，完全沒了平時的沉穩。
“老林！你在哪？你千萬別走遠！”
他的聲音都在發抖。
“趙鵬那個蠢貨，那個混賬東西，他是不是把你開了？”
02
“陳總。”
我對著電話，聲音很平靜。
“是我自己簽的字，能力不行，跟不上廠里的發展。”
我把趙鵬的原話，又重復了一遍。
電話那頭沉默了。
足足十幾秒，我只能聽到陳總粗重的呼吸聲，像是拉風箱。
“老林，你別跟我說這些氣話。”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懇求。
“我知道是趙鵬那小子混賬，他是我外甥，我沒管好他，我給你道歉。”
“你現在在哪里？我派車去接你。”
我看了看路邊飛馳而過的汽車，塵土飛揚。
“陳總，不必了。合同簽了，字也落了，我跟廠里沒關系了。”
“有關系！怎么會沒關系！”
陳總的聲音猛地拔高。
“泰坦X5停了！全線停產！德國那邊工程師過來最快要三天，三天！你知道三天我們要損失多少訂單嗎？幾百萬！老林，幾百萬！”
他的聲音里帶著絕望。
我能想象到他此刻的表情，平時那個在集團年會上揮斥方遒的男人，現在肯定急得滿頭是汗。
“陳總，廠里不是有小王嗎？”
我還是那句話。
“他有干勁，有潛力，一個月只要三千塊。”
“他？他算個屁！”
陳總直接爆了粗口。
“他剛才上去捅咕了兩下，控制面板直接燒了！現在主機都啟動不了！一群廢物！一群飯桶！”
我聽著，心里沒有一點波瀾。
這一切，都在我的預料之中。
泰坦X5那臺機器，是寶貝，也是個祖宗。
它的液壓系統和控制電路是聯動的，有一個極其微小的閥門，十九年來，只有我知道怎么用特制的工具去校準它的壓力。
壓力不對，電路就會啟動自我保護，強制鎖死主機。
如果強行操作，就會燒掉面板。
這些，我都寫在交接手冊里，厚厚的一本，放在我辦公桌的抽屜里。
但趙鵬那種人，大概率會把那本手冊，連同我的存在，一起扔進垃圾桶。
“老林，你聽我說。”
陳總的語氣軟了下來，幾乎是在哀求。
“你回來，我馬上讓趙鵬給你賠禮道歉。你的工資，我給你翻倍！四萬！一個月四萬！不，五萬！只要你回來，現在就回來！”
五萬。
這已經是一個我從未想過的數字。
我老婆昨天還在念叨，女兒上大學的生活費該提高了。
如果我點頭，這一切都不是問題。
但我沒有。
我沉默地聽著，看著馬路對面，一棵老槐樹的葉子，被風吹得嘩嘩作響。
十九年了。
我最好的十九年，都給了那間轟鳴的車間。
我把那臺冰冷的機器，當成自己的孩子一樣伺候。
我換來的是什么？
是在三百多人的面前，被一個毛頭小子指著鼻子，說我是一身沒用的老骨頭。
尊嚴這個東西，平時看不見，摸不著。
可一旦被人踩在腳下，碾碎了，那種疼，比刀子割在身上還難受。
“陳總。”
我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錢是好東西，但我這把老骨頭，不值這個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