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往下撇，像看一件不太體面的舊家具。
我拿起筆，簽了。
接下來的四十分鐘，徐醫(yī)生問了我一連串問題。你最近有沒有看到不存在的東西？有沒有聽到別人聽不到的聲音？會不會突然控制不住情緒？有沒有覺得有人在暗中監(jiān)視你或者想害你？
最后一個問題的時候，我停了兩秒，然后說沒有。
徐醫(yī)生記完最后一行字，合上表格，對吳桂芳說：「初步評估，顧女士存在間歇性的感知偏差和情緒失調，建議盡快到醫(yī)院做進一步檢查。如果確診的話，可能需要考慮減少高壓的工作內容?！?br>吳桂芳如獲至寶，一拍大腿：「我就說嘛。沈默早就跟我說了，她這個狀態(tài)不適合管公司了。徐醫(yī)生你把評估報告寫好，我讓沈默拿去公司存檔?！?br>存檔。
這份所謂的精神評估，會出現(xiàn)在下周的董事會材料里。配上我這三個月在公司當眾失態(tài)的記錄、缺勤的考勤表，以及沈默精心整理的"關愛記錄"，它們會拼成一條完美的證據(jù)鏈，把我從我自己的公司里，像拔釘子一樣拔出去。
我什么都沒說。
吳桂芳走的時候拉著徐醫(yī)生在門口又叮囑了幾句，大意是報告快點出、沈默那邊急著用。她的聲音沒有刻意壓低，甚至帶著一絲放松，好像這場戲進展比她預想的還順利。
門關上后，我獨自坐在客廳里。
餐桌上的飯菜已經(jīng)涼透了。
我拿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響了兩聲就接了。
「方遠，那份藥物成分檢測報告出了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男人的聲音沉穩(wěn)又簡短：「出了。你猜對了?！?br>「什么成分？」
「一種合成***的衍生物。國內藥典里沒有收錄，黑市上偶爾能見到。長期小劑量服用的癥狀跟你描述的完全吻合，幻視、情緒失控、記憶模糊。停藥之后，大部分癥狀會在兩到三周內消退?！?br>我握著手機的那只手垂在膝蓋上。
「報告留好。」我說，「還不到用的時候。」
掛了電話，把手機塞進褲兜里?？蛷d的燈沒開，只有窗外路燈的光漏進來，把整個房間照成一片昏黃。
我拿起茶幾上那個深藍色的藥瓶，擰開蓋子，倒出一粒膠囊放在掌心里。
深棕色，橢圓形，表面光滑，聞起來有一股淡淡的草藥味。
跟兩個月前被我換掉的那批一模一樣。
外殼一樣，重量一樣，顏色一樣。
只是里面裝的東西不一樣了。
趙瑤來公司的第五周，她有了自己的工位。
不是普通工位。是我辦公室隔壁那間副總裁會客室，沈默讓行政部搬了一套胡桃木的辦公桌椅進去，還添了一組書柜和一臺新的臺式電腦。門牌換了，寫的是"品牌戰(zhàn)略顧問辦公室"。
大清早我從電梯出來，看見行政部的小孫蹲在那間房門口裝新的門鎖。
「小孫?！刮医兴?。
他回過頭，手里的螺絲刀差點掉了：「顧，顧總?！?br>「這間屋子之前是副總裁會客室，誰批的改造？」
小孫站起來，前腳后腳不停換重心：「是，是沈總批的。說，說趙顧問需要個固定辦公的地方，方便日常對接工作。」
我還沒來得及回話，走廊盡頭傳來高跟鞋的聲音。趙瑤穿著一件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西裝裙，手里端著一杯冰美式，微微笑著走過來。
「顧總，早啊?！顾谖颐媲罢径?，比我高出小半個頭，低頭看我的角度里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關切，「臉色不太好，昨晚沒休息好嗎？」
「還行?！刮艺f。
她看了一眼小孫正在裝的門鎖：「沈總安排我最近跟進高端線的品牌升級，可能要常駐一段時間。打擾了。」
我點點頭，沒說話，轉身往自己那間小會議室走。
身后，趙瑤的聲音傳來，是對小孫說的：「門鎖裝好之后把鑰匙給我，備用那把交給沈總?！?br>沒有給我的份。
那天上午，清和集團開了一個產(chǎn)品推廣的碰頭會。會議室坐了八個人，沈默坐主位，趙瑤坐在他右手邊，面前攤著一份方案，紙張油墨新鮮得發(fā)亮。
我坐在長桌最末端。這個位置以前放的是投影儀，是上周才加了一把椅子。
沈默翻開方案第一頁：「這次冬季限定系列的推廣思路，趙瑤做了一版新方案，大家看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