邦不一樣，他就這一條路啊！"
我手指在發抖。
不是氣的。
是冷的。
六月的天，三十五六度，我渾身發冷。
"爸，那是我考的698。"
"我知道。"
"不是安邦考的。"
"我知道。"
"你憑什么讓我把名額給他？"
父親終于抬起頭，看著我。
他的眼睛里沒有愧疚。
一點都沒有。
只有一種理所當然的——權衡。
就是那種你在菜市場里看到的表情，兩條魚選哪條，哪條更劃算。
"北子，你是哥哥。"
這五個字砸在我腦袋上。
耳朵嗡了一下。
我是哥哥。
所以呢？
所以我考了698分，就得把機會讓給考了350分的繼母帶來的弟弟？
因為我是哥哥？
我嘴里發苦，舌頭上全是鐵銹味。
"北子！你就幫幫你弟吧！"錢鳳枝又開始哭，一邊哭一邊拽我的手臂。"他從小沒爹疼，我一個女人拉扯他不容易——"
"他有爹。"
我打斷她。
"他親爹在溫州，開著兩家工廠。"
"他不管安邦！一分錢都不給！"
"那是他們的事。憑什么要我出讓？"
"你——"
"夠了。"
父親拍了一下桌子。
茶杯跳了一下。
他看著我，聲音低沉。
"北子，這事我已經跟縣里招生辦的人打過招呼了。你要是放棄，安邦就能上。"
打過招呼了。
他已經打過招呼了。
他在問我之前，就已經打過招呼了。
我盯著他的臉，一個字一個字地問。
"你問過我嗎？"
父親沒說話。
"你決定之前，問過我嗎？"
還是沒說話。
錢鳳枝在旁邊急了："北子，**也是為了這個家——"
"閉嘴。"
我聲音不大，但錢鳳枝愣住了。
她大概沒見過我說這兩個字。
十八年了，我從來沒有對家里任何人說過"閉嘴"。
我看著父親。
他夾著煙的手指微微發顫，但眼神沒有退讓。
"北子，你是這個家的長子，有些事，該你擔的。"
長子。
又是長子。
我媽走的時候我八歲，從那以后，這個詞就成了一把刀。
長子要讓著弟弟。
長子要懂事。
長子要擔當。
長子考了698，得把名額讓給考了350的弟弟。
好一個長子。
我站起來。
走進自己的屋子。
把那張打印出來的高考成績單從墻上撕下來。
把國防科大的招生簡章從枕頭底下抽出來。
把抽屜里那個裝著各種獲獎證書的牛皮紙信封拿出來。
全國數**賽一等獎。
全國物理競賽銀牌。
省三好學生。
我把它們擺在八仙桌上，擺得整整齊齊。
父親看著那些東西，臉色有點變了。
錢鳳枝嘴張了張，想說什么。
我從最下面抽出那**剛到手的——國防科大錄取通知書預確認函。
還沒來得及高興。
紙上有我的名字，陸北，紅色的印章，莊重而鮮明。
我拿起來，舉到面前。
然后一點一點，撕碎了。
碎紙片掉在桌上，掉在地上，掉在花生米殼旁邊。
錢鳳枝"啊"了一聲。
父親猛地站起來。
"你——"
"你不是想讓我放棄嗎？"
我看著他，聲音很平。
平得我自己都害怕。
"讓了。滿意了吧？"
父親嘴唇哆嗦著，不知道是氣的還是愣的。
我沒再看他。
轉身走出了家門。
走到巷子口的時候，我回了一次頭。
老槐樹還在，搪瓷缸子還在，碟子里的花生米沒人吃。
父親站在門口，嘴巴張著，一個字也沒喊出來。
我沒有去別的大學報到。
我去了街角的征兵處。
接待我的是一個胖乎乎的中士，正嗑著瓜子看報紙。
"體檢下周三，登記表填好放這兒。"
"好。"
他抬頭看了我一眼。
"小伙子，高考考了多少？"
"698。"
瓜子殼從他嘴里掉出來。
"你說多少？"
"698。"
他放下報紙，歪著頭看了我半天。
"你是跟家里人賭氣來的吧？"
我沒回答。
他嘆了口氣，把登記表推過來。
"行吧，能考698分的兵，我還是頭一回見。"
我接過筆，在紙上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陸北。
筆劃很重，把紙都戳破了一個**。
那個**，就是我和舊日子之間，唯一的連接。
后來我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