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貨的汗水------------------------------------------，村東頭的小賣部還沒開門，天光只是蒙蒙亮，像一層灰白的薄紗罩在屋頂上。。，但畢竟是老房子，縫隙還是鉆進了清晨的寒氣。他裹著母親給的那床新絲綢被子，聞著上面濃烈的樟腦丸味，恍惚間覺得自己好像還在市里那個八人間的宿舍里，只是耳邊少了室友打呼嚕的雷聲，多了窗外幾聲清脆的鳥鳴。，摸了摸腰。昨天背著那個破皮箱走了半天路，加上昨晚搬梯子修屋頂，這老腰確實有點吃不消。，撕心裂肺的，像是要把肺管子給咳出來。，趿拉著鞋下了樓。，只有陳伯房間里透出一盞昏黃的油燈。，一手扶著腰，一手在抽屜里翻找膏藥。他那件洗得發(fā)白的跨欄背心后背全濕了，不知是疼出的冷汗還是天氣悶熱。“陳伯，我來吧。”楊彥走過去，接過他手里的膏藥，那是那種最便宜的黑膏藥，散發(fā)著刺鼻的麝香味。“哎，阿彥啊，辛苦你了。”陳伯嘆了口氣，聲音沙啞，“這腰，真是老了，不中用了。今天這批貨要是送不來還好，要是送來了，我怕是得癱在這兒。沒事，有我呢。”楊彥把膏藥在煤油燈上烤了烤，趁熱貼在后腰上。動作雖然笨拙，但力道剛好。，拍了拍楊彥的手背：“阿寧這孩子，從小就懂事，就是這眼睛……唉。。，陳寧已經(jīng)在了。，像一只不需要光就能感知時間的生物。
她正坐在柜臺后的矮凳上，手里拿著一把雞毛撣子，輕輕地掃著玻璃柜面。動作很慢，很仔細，哪怕是一粒灰塵，她似乎也能通過空氣的流動感知到。
楊彥站在那兒看了一會兒。晨光透過布滿灰塵的玻璃窗照進來，落在她長長的睫毛上，投下一片小小的陰影。她太安靜了，安靜得像這店里的一件擺設，如果不是那微微起伏的肩膀，楊彥幾乎以為她是個雕塑。
“阿寧，早。”楊彥清了清嗓子。
陳寧停下手里的動作，側過頭，準確地“看”向他的方向。
“早。”她的聲音很輕，像羽毛拂過水面，“今天要搬貨，你多喝點水。”
七點鐘，送貨車準時到了。
是一輛破舊的三輪摩托，突突突地停在店門口，噴出的黑煙嗆得人直咳嗽。
司機是個滿臉橫肉的中年男人，跳下車，看了一眼瘦高的楊彥，撇了撇嘴：“就你一個人卸貨？這車貨可不輕。”
“沒事，我自己來。”楊彥挽起了袖子。
車廂里裝的是大米、面粉和成箱的飲料。
一百斤一袋的大米，楊彥彎下腰，雙手扣住底部的棱角，大吼一聲“起！”，腰腹發(fā)力，把米袋扛上了肩頭。
那一瞬間，他感覺肩胛骨都要碎了。
這可比電子廠流水線上的活兒累多了。流水線是重復，枯燥，但不像這樣，每一袋米都像是一座山，壓得人喘不過氣。
一趟，兩趟，三趟……
楊彥光著膀子，汗水順著脊背的溝壑往下淌，像一條條小溪。汗水流進眼睛里，辣得生疼，他隨手一抹，臉上就留下一道黑乎乎的泥印。
陳寧一直坐在柜臺里。
她聽得到楊彥沉重的腳步聲，聽到那一聲聲壓抑的喘息，聽到大米袋子重重落在地上的“咚、咚”聲。
她看不見他有多狼狽，但在她心里，那個背影一定很高大。
“那個……那個綠色的桶，麻煩幫我挪一下。”陳寧突然開口。
楊彥正扛著一袋米，側身擠過狹窄的過道，看到角落里有一個綠色的塑料水桶擋住了路。他本想用腳踢開，但看了一眼陳寧，還是艱難地側過身，用空閑的那只手把桶輕輕移開了。
“好了。”他聲音沙啞。
卸完貨，已經(jīng)是中午了。
楊彥癱坐在臺階上，大口大口地灌著涼水。胸口劇烈起伏，感覺肺里像著了火。
陳寧從柜臺里走出來，手里拿著一塊濕毛巾。
她走得很穩(wěn)，沒有用導盲棍，像是已經(jīng)熟悉了這里的每一寸距離。
她走到楊彥面前，停住了。
楊彥愣了一下，剛想站起來，陳寧的手已經(jīng)伸了過來。
那是一塊帶著涼意的濕毛巾，輕輕貼在了他的額頭上。
緊接著，她纖細的手指觸碰到了他的眉毛，擦去了那里的汗水。
楊彥渾身僵硬，一動也不敢動。
那指尖的觸感很涼，很軟，和他剛才扛的那些粗糙的大米袋子完全不同。
“擦擦吧，全是灰。”陳寧的聲音就在頭頂，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
楊彥接過毛巾，胡亂地在臉上擦了一把，喉結上下滾動。
“謝謝。”
“不客氣。”陳寧笑了笑，轉(zhuǎn)身往回走。
就在她轉(zhuǎn)身的瞬間，楊彥的目光落在了她的手腕上。
她今天穿了一件短袖的襯衫，袖口寬松。剛才抬手擦汗的動作，讓袖子滑落了一截，露出了手腕內(nèi)側。
那里，有一道長長的、凸起的疤痕。
像是蜈蚣一樣，趴在白皙的皮膚上。
楊彥的心猛地一抽。他見過很多疤，流水線上的工友被刀片劃傷，也會留疤。但那都是男人的疤，粗糙、豪放。而陳寧手腕上的這道疤，太細長了，太刺眼了。
“阿寧。”楊彥鬼使神差地叫住了她。
陳寧停住腳步，回過頭：“怎么了？”
“你手腕上……”楊彥指了指自己的手腕，“那是怎么弄的？”
陳寧臉上的笑容凝固了一下。她迅速地把袖子往下拉了拉，遮住了那道疤，動作快得有些倉促。
“小時候淘氣，摔的。”她說完，沒再停留，徑直走進了柜臺里。
氣氛突然變得有些尷尬。
楊彥看著她的背影，心里像堵了一塊石頭。他知道她沒說實話。
這時候，陳伯在里屋喊：“阿寧啊，給我倒杯水。”
陳寧應了一聲，熟練地去拿暖壺。
楊彥看著她，突然站起身，大步走了過去。
“我來吧。”他接過她手里的暖壺，沉甸甸的。
陳寧的手還停留在半空中，指尖微微顫抖。
楊彥倒好水，遞給她，卻沒有立刻放手。
“以后搬重東西，你叫我。”楊彥看著她低垂的眉眼，一字一頓地說，“別自己逞強。”
陳寧抬起頭，那雙沒有焦距的眼睛看向他。
良久，她輕輕點了點頭。
“好。”
午后的陽光斜斜地照進店里，照在那堆剛卸下來的大米袋子上，也照在兩人之間那短短的距離上。
楊彥覺得，這一上午的汗水，好像沒白流。
至少，他在這個漏雨的小店里，找到了一點被需要的感覺。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磨破了一層皮，**辣地疼。
但他心里，卻莫名地踏實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