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候，巷子口的早餐店剛開門。
老板娘正在往蒸籠里碼包子，看見我出來，熱情地招呼："姑娘，吃早飯不？"
我搖了搖頭，往巷子外面走。
福來茶樓在老城區最老的那條街上，離我住的地方走路二十分鐘。
茶樓的門面不大，夾在一家裁縫鋪和一家中藥店中間。
門口掛著褪了色的木頭招牌，字是手寫的，筆畫蒼勁。
我推門進去，一樓大廳里有幾個老人在喝早茶。
服務員看了我一眼，問："幾位？"
"二樓包間，有人等我。"
服務員點點頭，讓我自己上去。
樓梯是木頭的，踩上去吱呀作響。
二樓走廊盡頭的包間門虛掩著。
我推開門，看見一個四十歲左右的女人坐在靠窗的位置。
她穿著深灰色的西裝外套，頭發盤在腦后，面前放著一杯茶和一個黑色公文包。
她看見我，站起來："沈小姐，請坐。"
我在她對面坐下。
她給我倒了一杯茶，推過來："我叫方敏之，是方正律師事務所的合伙人。"
她從公文包里拿出一張名片放在桌上。
我沒有去拿，只是看著她。
她也不介意，直接說："沈小姐，我先問你一件事。你父親生前，有沒有跟你提過海外的事？"
"沒有。"
"那他有沒有給你留過什么東西？信件、鑰匙、存折，任何東西。"
我想了一下："有一封信。還沒拆。"
方敏之的表情沒有變化，但她放下茶杯的動作頓了一下。
"那封信，你先不要拆。等我把話說完，你再決定要不要看。"
她打開公文包，從里面抽出一個文件袋。
文件袋封口處有火漆印，紅色的，上面壓著一個看不清的圖案。
"你父親三年前找到我，委托我保管一份文件。他當時交代得很清楚：如果他出了意外，這份文件只能交給你本人。不能交給你丈夫，不能交給任何沈家族人，只能給你。"
她把文件袋推到桌子中間。
"他還說了一句話，讓我原話轉告你。"
方敏之看著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他說，閨女，爸爸這輩子最對不起你的，就是給你找了這么個女婿。但是爸爸給你留了后路，你別怕。"
我的手放在桌面上，一動不動。
茶杯里的水面微微晃動。
樓下傳來老人們聊天的聲音，很遠，像隔了一層霧。
"這份文件，"方敏之指了指文件袋，"現在還不是打開的時候。"
我看著她。
她說："你丈夫拿出來的那份遺囑，我看過報道了。沈小姐，我不方便直接告訴你那份遺囑是真是假。但我可以告訴你一件事。"
她壓低了聲音："你父親生前，一共立過兩份遺囑。"
這句話落在安靜的包間里，像一顆石子掉進深井。
我聽見了回聲，但看不見底。
"兩份？"
"對。一份在你丈夫手里。另一份，"她拍了拍那個文件袋，"在這里。"
"至于哪份是真的，哪份是假的，"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心里應該有數。"
我盯著那個文件袋上的火漆印。
紅色的蠟已經干透了，邊緣微微翹起。
"你說現在不是打開的時候。那什么時候是？"
方敏之把茶杯放下："等他把所有的事都做完。等他覺得自己已經贏了，贏得徹徹底底。等他連最后一塊遮羞布都不要了。那個時候，你再打開。"
她站起來，把公文包合上。
"沈小姐，你父親是我見過最精明的生意人。他這輩子走的每一步棋，都算到了后面三步。你要相信他。"
她走到門口，回過頭來："那封信，也等那個時候再拆。"
門關上了。
包間里只剩下我一個人。
我坐了很久，久到茶涼透了。
然后我把文件袋收進隨身帶的布袋里，起身下了樓。
走出茶樓的時候，陽光很刺眼。
我瞇著眼睛站在街邊，看著來來往往的行人。
賣糖炒栗子的小販在街角支著鍋，鐵鏟翻動栗子的聲音噼里啪啦。
我買了一袋栗子，一邊剝一邊往回走。
走到巷子口的時候，早餐店的老板娘正在收攤。
她看見我，笑著說："姑娘，明天早點來，給你留豆漿。"
我沖她笑了一下，上了樓。
回到房間，我把文件袋和父親的那封信放在一起，塞進衣柜最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