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覺不知睡了多久。再醒來，已是日上三竿。
我輕咳了幾聲，便聽見有人斟茶的動靜。
抬眼一瞧——竟是裴硯之，端著一盞茶向我走來。
他眉眼間是我又熟悉又陌生的溫柔，叫我一時怔住。
恍惚間，我就著他手里的茶盞喝了幾口，這才回過神來：物是人非，早不是當年了。
裴硯之卻忽然取出一枚骨扳指，套在了我的拇指上。
正是當年那一枚。
“窈窈。”他喚我，“今日，我陪你回家去看看，可好？”
我的胃里，忽然像被人灌了一勺滾鐵水，絞痛起來。
我哪里還有家。我又有什么顏面去見家里人。
裴硯之**后，為收回北境兵權，早把我父親削了爵、圈在府中；我那兩位兄長，也盡數發配去了苦寒的邊關。
我堂堂一個皇后，卻誰也護不住。
如今我命都要沒了，他還要來同我演這一出虛情假意，做什么。
我褪下那扳指，反手擲向他的臉。他像是從沒想過我會如此，竟一點沒躲，任那扳指在他左頰劃出一道血痕。
下一瞬，他眼里幾乎要燒出血色來。他死死按住我的手，聲音陰沉：“你做什么？你說想要這扳指——莫不是騙我？”
我放聲大笑，笑出了淚：“裴硯之，你怕是瘋魔了。這扳指我早還給你了，在我眼里它一文不值。我不過隨口一說，你竟當真了——可笑，真是可笑！”
我太了解他了。所以每一個字，都能戳進他最痛的地方。
他當真瘋了，不要命似的吻住我，不許我再多說半個字。
那一吻又狠又重，觸到的一瞬，滿口都是血腥氣。
“你為何？這么些年，你為何從不曾妒過一回？為何從不肯服一回軟？”
“你知不知道我是怎樣珍藏這枚扳指的？你昨日說想要回它，你可知我心里有多歡喜——”
“你如今竟還說我可笑？”
裴硯之任由他的血與我的血混著，從唇角溢出來，紅著眼眶望著我。
他甚至已經不再自稱“朕”了。
我望著這樣的他，悲從中來，眼淚一顆一顆往下落。
我們誰都沒再開口，仿佛兩個人都在這一片死寂里，悄無聲息地死了一回。
直到殿外傳來宮女的聲音：“皇上，喬姑娘說心口疼得厲害，請皇上過去瞧瞧……”
……
裴硯之的眼神，慢慢又結回了那層冰。他起身，眼里再不見半分柔情。
“晚晴比你要緊。”
他轉過身，大步流星地去了。
我喉頭忽地一陣腥甜，又嘔出一口血。
裴硯之聽見動靜回過頭，皺眉看我，卻又笑了：
“你連這等下作的法子都使得出來？一邊口口聲聲說厭棄朕，一邊又裝病爭寵——你說，到底誰可笑？”
可我心里明白，我這病最忌大喜大悲。
這兩日心緒起落太過，怕是已經傷到了心脈。
“裴硯之。”我強撐著站起身，彎腰把地上那扳指撿了起來，
“你把它帶走吧。若當真要賞我，賞黃金便是。這扳指……太輕賤了。”
裴硯之怒極反笑：
“好啊。朕這就把定北侯府抄了，給你送金子來！***那兒，說不準還藏著幾樣像樣的物件！”
我聽他這樣說，又急又痛，反手將扳指擲到他腳下。
這一回它終于摔壞了——嵌的銀絲崩開，骨身裂作兩半，落在地上，像極了我的結局。
我的眼淚再也止不住，揚聲詰問：
“裴硯之！你算什么男人！我都要死了，你還要這樣欺我！欺我滿門！
你可曾問過我，當年為何要還你定情之物？
你可曾想過，你又是憑什么，能從那北境的死地里活著走回來——啊！”
一口一口的血從我唇邊涌出，一朵一朵殷紅墜了滿地。
我再看不清眼前的他。
裴硯之慌了神，撲過來一把將我抱住，渾身止不住地發抖，嘶聲高喊：“傳太醫！快傳太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