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門被人從外面踹開。
殘破木門發(fā)出刺耳響動,兩扇門板撞在墻上,又被一只手按住。
那只手骨節(jié)分明,指縫間全是血。
一個男人從雨夜里跌進(jìn)來。
他身量高,進(jìn)門時側(cè)肩避開橫梁。
左肩插著半截斷箭,箭身已經(jīng)折去,只剩箭簇和兩寸箭桿。
血把他半邊衣襟浸透,顏色深得發(fā)黑。
他的胸口起伏得厲害,每一次呼吸都牽動傷口,讓那片血色又往外漫開。
可他站得住。
許明薇看清了他的臉。
燭火太暗,只照出大致輪廓。
高挺鼻梁,深刻下頜,眉骨處有一道被雨水沖淡的血痕,從額角延到鬢邊。
她認(rèn)得這張臉。
前世京城里流傳著一句話。
**好見,攝政王難纏。
朝堂百官在這張臉前不敢抬頭,太后拍碎三只茶盞也拿他無可奈何。
蕭祁淵。
他的視線已經(jīng)落在她身上。
昏暗祠堂里,那雙眸子亮得逼人,帶著慣常的冷厲。
他右手按在腰間長劍上,劍鋒出鞘,直指許明薇咽喉。
劍尖停在離她皮膚不到一寸處。
金屬寒意貼著頸側(cè)細(xì)汗,逼得她連吞咽都慢了半拍。
雨水順著她發(fā)梢滑下去,沒入衣領(lǐng),連呼吸都被迫放輕。
“誰放你在這里?”
許明薇跪在原地沒有動。
她清楚,面前這個男人的劍比問話更快。
任何多余舉動,都可能讓那一寸距離歸零。
她抬眼,隔著劍刃寒光與他對視。
“許家。”
蕭祁淵眉頭壓下。
那個折磨他十二年的頭疾,此刻又開始發(fā)作。
太陽穴一跳接一跳地抽痛,后腦也傳來鈍脹。
伏擊時中的藥箭催動毒性,他眼前短暫發(fā)花。
“安國公府?”
他辨著她身上的衣料和發(fā)間殘留珠釵,嗓音低沉。
許明薇點頭。
“安國公府嫡女,許明薇。”
她說話時語速放慢,每個字都清楚。
“因過受罰,跪祠堂。”
她停了一息,又道。
“殿下若要封口,趁現(xiàn)在。”
蕭祁淵的劍沒有移開。
許明薇看著他肩上的斷箭,繼續(xù)開口。
“再拖片刻,追兵進(jìn)門,殿下的劍便要替我解釋血從何來。”
蕭祁淵眸色沉下。
“你認(rèn)得本王?”
“敢在許家祠堂持劍問話的人不多。”
許明薇垂眼看了看劍尖。
“殿下算頭一個。”
“膽子不小。”
“膽子小的,昨夜便倒在這塊石板上了。”
蕭祁淵盯著她,劍尖仍停在原處。
許明薇沒有躲,嗓音溫和得體,恰是在說今晚雨下得大。
“不過動手前,明薇也給殿下省一句后話。”
“京中都說我命犯天煞,親近我的人,輕則傷身,重則丟命。”
她偏了一下頭,劍尖寒意擦過頸側(cè)細(xì)汗。
“殿下今夜沾了我的晦氣,若還能走出這道門,只能算您命硬。”
蕭祁淵沒有動手。
從他踹開門闖入這間祠堂起,腦中那陣痛正在退。
疼意一點點往后撤,胸口起伏也慢了些。
劍尖往下移了半寸。
許明薇察覺到了這個變化。
她沒有露出慶幸,因為她看見了另一件事。
蕭祁淵的視線落在她手腕上。
他空出來的左手探來,虎口卡住她的腕骨。
動作算不得粗魯,力道卻沒有半分商量,既在驗脈,也在確認(rèn)什么。
他的手指滾燙。
隔著那層溫度,她能感到他的脈搏在指間跳動,比尋常人快出許多。
他拇指壓在她脈門上,隔著濕冷袖口慢慢按過。
指腹所過之處,衣料被帶出細(xì)細(xì)褶痕。
許明薇身子繃了半息。
“殿下。”
她的語調(diào)沒有亂,只是被握住的手往回收了收。
“我方才那句話,也算提醒。”
蕭祁淵沒有松手。
他指腹停在她脈門上,眉間緊鎖的痕跡松了半分。
“放松些。”
他低頭看著她腕骨,嗓音被雨夜壓得更沉。
“你繃成這樣,本王怎么探得進(jìn)去。”
許明薇垂眼看著他的手。
“殿下若要殺我,手該放在劍上。”
她停了一息,袖口被她攥出細(xì)皺。
“不該放在我腕上。”
蕭祁淵看著她。
祠堂里燭火晃動,雨聲壓在窗外,血腥氣與冷檀香交在一處。
“手涼成這樣,還敢拿命數(shù)嚇人?”
許明薇抿了抿唇。
“跪了幾個時辰,暖不過來。”
“幾個時辰?”
“從昨夜到此刻。”
蕭祁淵的拇指在她脈門上按過,力道往下沉了半分。
許明薇把視線移開,看向墻角那盞快要燃盡的油燈。
“殿下若只診脈,這一寸地方已經(jīng)夠了。”
蕭祁淵仍未松開。
許明薇語氣更客氣。
“若還不松手,明薇便要以為,攝政王今夜缺的不是藥。”
蕭祁淵垂眼看她。
“那缺什么?”
許明薇指尖蜷住。
耳廓被他靠近時帶來的熱意燙過,雨聲從窗外壓進(jìn)來,布料摩擦的細(xì)響也被放大。
他身上的冷冽木香混著血氣壓近,逼得人分不清這祠堂里到底是檀香更重,還是他的氣息更重。
她沒有接他的試探,只看向他左肩。
“殿下肩上還插著箭。”
蕭祁淵沒有再逼問。
他的視線在她臉上停了兩息,又垂到自己左肩斷箭上。
手指從她腕骨上移開時,那塊皮膚還留著余溫,遲遲未散。
他沒有讓她幫忙。
單手扶住箭桿,手腕一擰,連著箭簇一并拔出。
血涌出來時,他眉峰只收了收。
許明薇在一旁看著他神色不改地扯下袍角,干脆利落地綁扎傷口。
動作熟練,顯然不是頭一回。
她沒有多嘴,也沒有湊上去表現(xiàn)關(guān)切,只默默往旁邊挪了挪,把離火盆稍近的那塊位置讓出來。
蕭祁淵掃過她挪動的方向,沒有開口。
但他坐了過去。
兩人之間隔著一臂距離。
祠堂里只剩雨聲,布料摩擦聲,還有他偶爾因牽動傷口而泄出的氣息。
血腥氣混著松木香壓在火盆邊。
許明薇袖中那只手輕輕收攏,又松開。
過了約莫一盞茶,蕭祁淵開口。
“許明薇。”
“殿下請說。”
“你說你克人。”
他的語調(diào)辨不出喜怒。
“克過誰?”
許明薇想了想。
“生母。”
“還有?”
“奶娘家的貓。”
蕭祁淵轉(zhuǎn)頭看她。
她神色認(rèn)真。
“那只貓在我滿月宴那日跑進(jìn)灶房,被掉下來的鍋蓋砸中尾巴,從此看見我便繞道走。”
“三個月后,老死在柴房。”
蕭祁淵看了她許久。
他收回視線時,唇邊多了極淺的弧度。
“這筆賬,它怕是沒處申冤。”
“所以殿下最好也離我遠(yuǎn)些。”
許明薇輕聲道。
“貓尚且繞道,殿下比它金貴。”
門外忽然亮起零星火光。
是火把。
不止一支。
搖曳光點在雨幕中成排出現(xiàn),正從院墻外向這個方向搜來。
蕭祁淵神色重新沉下。
他站起身,動作快,傷口滲出的血在地上留了幾個腳印。
許明薇抬頭看著他。
他正朝窗口走去。
“殿下。”
她叫住了他。
他偏過頭。
“你身上的血跡太多,門口到火盆這一路都留了痕跡。”
她語調(diào)安穩(wěn)。
“你走之后,若有人追進(jìn)來問,我該替殿下編到哪一層?”
蕭祁淵回頭看了一眼地上蜿蜒血跡,又看了看她單薄而安靜的臉。
“就說你一個人跪了一夜,鼻血流的。”
許明薇低頭看了看自己干凈的手,又看向滿地暗色血痕。
“殿下這話,御史聽了都不敢替您記。”
蕭祁淵沒再理會這個問題。
他翻身上了窗臺,半個身子已經(jīng)沒入雨中。
然后他停了片刻。
回頭時,視線落在她方才被他握過的手腕上。
“許小姐方才說自己克人。”
他聲音藏在雨聲里,比方才更低。
“本王試過了。”
“暫且無事。”
許明薇指尖微收。
蕭祁淵看著她,繼續(xù)道。
“今日只驗了手。”
“改日,再驗?zāi)氵@命。”
窗外暴雨如注,他的身影一縱便沒了蹤跡。
祠堂里只剩許明薇一個人。
她手腕上殘留的溫度快要散盡。
她低頭看了看那塊皮膚,又抬頭望向敞開的窗口。
雨把窗臺沖刷得干干凈凈,連血跡都帶走了。
只有地上從門口延伸到火盆邊的那串暗色腳印,證明有人來過。
許明薇把手腕收進(jìn)袖中。
她臉上那點怔意一點點退去,只余清明。
這個男人聽過她的名字,知道安國公府,在這種要命時候,還能記住她手腕上的溫度。
他已經(jīng)察覺到了什么。
更要緊的是。
他碰了她。
卻沒有倒霉。
門外火把的光越來越近,隱約有人聲在雨中喊話。
許明薇低下頭,把散落碎發(fā)攏到耳后,重新擺出跪罰姿態(tài)。
膝蓋已經(jīng)沒有知覺。
但她跪得比任何時候都穩(wě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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