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追兵沒有進祠堂。
火把的光在院外晃了一圈,有人敲了敲院門,里頭沒有動靜,便繞路去了別處。
大約是這座偏僻祠堂看上去太荒涼,不像能藏住一個渾身浴血的攝政王。
許明薇一直保持跪姿,直到火光徹底消失在雨幕盡頭。
她這才撐著地面站起來。
膝蓋傳來的酸麻讓她身子晃了晃。
她扶住供桌邊角穩住重心,等了片刻,才把視線投向地面那串被滲水洇開的血跡。
這東西不能留。
她環顧祠堂,在墻角找到一塊被丟棄的抹布。
那是婆子們擦拭靈位用的舊布,臟得發灰,卻足夠抹去地上的痕跡。
她蹲下身,一寸一寸將暗色印記從青石板上擦去。
動作不急不躁,耐心得叫人背后發涼。
擦到門口時,她的手碰到一樣東西。
一枚小扣子。
暗銀色,上頭雕著一道看不清的紋樣。
從位置來看,應當是蕭祁淵踹門進來時,從衣袍上崩落的。
許明薇把扣子攏在掌心。
金屬被雨水浸過,冷意貼著掌紋鉆進去。
她沒有急著看,也沒有丟。
她把扣子收進腰間荷包,指尖在荷包口輕輕壓了一下。
攝政王的東西,落在許家祠堂。
若有人查到這里,她可以有一百種死法。
可這東西留在她手里。
有朝一日,也許能換一條活路。
留著它。
總有用處。
地面擦凈之后,她把抹布塞回原處,又用雨水把手洗了兩遍。
窗戶已經合不上。
那個男人翻窗出去時,把窗框掰壞了半邊。
許明薇看了一眼那扇變形的窗,抿了抿嘴。
她把供桌上積灰的帷幔扯下一條,勉強擋住破損窗口。
做完這些,她重新跪回原位。
膝蓋碰到冰涼石板那一刻,她眼皮跳了跳。
趁安靜時,有些賬需先理清。
前世記憶是碎片,拼不成完整畫面,但幾個關鍵節點已經浮上來。
她記得王氏。
記得那個女人怎樣一步步將她的陪嫁莊子轉到許明珠名下。
記得柳姨娘在旁邊幫腔的嘴臉。
記得父親許崇安坐在正廳里,端著茶盞一言不發,默許所有事發生。
她也記得自己最后的死法。
一碗藥。
王氏說是安神的。
她喝了。
然后再也沒有醒來。
許明薇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
王氏那碗藥,許明珠那一掌,許崇安那盞冷茶。
這筆賬,她會一筆一筆記清。
眼下還不到時候。
現在最要緊的事,是弄清兩件事。
她重生回來,身邊局勢和上輩子相比可有偏差。
蕭祁淵今夜出現在這里,究竟是巧合,還是另有文章。
前一件可以慢慢查。
后一件,得留心。
她垂下眼,看著自己那只被蕭祁淵握過的手腕。
溫度早已散盡,皮膚上看不出痕跡。
但她清楚記得那個男人的拇指按過腕骨內側時的力道,也記得他松手之前那片刻停留。
那不是一個在生死關頭會做的多余動作。
他有目的。
至于目的是什么,她暫時猜不透。
雨漸漸小了。
天色透出淡灰白,祠堂外有鳥零星叫了幾聲。
卯時將至。
安國公府上下即將醒來。
果然,腳步聲準時響起。
是翠云。
十四五歲的小丫鬟冒著細雨跑來,手里抱著半干棉斗篷和一雙布鞋。
她發梢全是水珠,進門時險些被門檻絆倒。
“小姐。”
翠云一看見許明薇濕透的衣裳和青白臉色,眼圈立刻紅了。
她撲上前,把斗篷裹到許明薇肩上,指尖抖得扣不住系帶。
“奴婢昨夜被劉嬤嬤攔在二門外。”
她咬著唇,聲音發啞。
“夫人說,誰敢探視,便一并跪著。”
許明薇嗓音輕,帶著整夜未進水的干澀。
“不用再提。”
她拍了拍翠云的手背。
“跪都跪完了,再請大夫,母親只會說我借病賣乖。”
翠云眼淚掉下來,蹲在地上替她換鞋。
她把濕透裙擺擰了擰,又用手背蹭掉臉上的淚。
“她們把人折騰成這樣,還要小姐謝恩嗎?”
“翠云。”
許明薇的手落在她頭頂,輕輕壓了壓。
翠云抬起頭。
“院子里可有不對?”
翠云認真想了想。
“昨夜二更天,外院鬧過一陣,說有人影翻了圍墻。”
“護院出去查,沒查到。”
“今早劉嬤嬤來傳話,說大小姐昨夜摔了跤,傷了嘴,夫人那邊正亂著,各院今日不必請安。”
她往門外看了一眼,壓著氣音。
“還說誰敢亂嚼舌根,便發賣出去。”
許明薇眼睫垂下。
摔了跤,傷了嘴。
好一個輕描淡寫。
門牙斷了兩顆,在王氏嘴里便成了摔了一跤。
至于翻圍墻的人影,時間對得上,應當是蕭祁淵離開時被護院察覺了動靜。
她理完這些信息,慢慢站起身。
棉斗篷的暖意裹上肩膀時,她吐出一口濁氣。
“走吧,回院子。”
翠云扶著她往外走,一路上說起許明珠摔跤的事,語氣里帶著小心翼翼的痛快。
“聽后廚趙嬸說,大小姐今早連粥都喝不下去,嘴巴腫得跟……”
她停下,偷偷看了許明薇一眼,把后半句咽回去。
許明薇沒追問。
她走到偏院門口時,停下腳步。
院墻角落里,有個不起眼的人影正蹲在花壇邊修剪枝葉。
是個面生小廝。
安國公府的花匠向來辰時以后才進內院。
這個時辰出現在這里,又正對著她院門方向。
許明薇的視線在那人身上停了兩息,然后若無其事地收回來,低聲吩咐翠云。
“回去煮一壺熱姜湯。”
“門窗關緊,今日誰來都說我跪了一夜,身子不爽利,不見客。”
翠云連忙應下。
許明薇邁進院門,在跨過門檻時,腳步輕輕停下。
她回頭最后看了一眼那個蹲在花壇邊的小廝。
那人的手法利落規整,全然不是尋常府中下人的做派。
握剪子的姿勢,也不像剪花枝。
像握刀。
她收回視線,輕輕帶上院門。
偏院的門在身后合攏,將晨光和雨后濕冷隔在外頭。
許明薇走到梳妝臺前坐下,看著銅鏡里的自己。
十八歲的臉,眉目清秀,左頰上還殘留著許明珠那一掌的紅痕。
她伸手摸了摸那塊發熱的皮膚,然后拉開梳妝匣。
**里沒什么值錢首飾,只有幾支素銀簪子和一只磨舊的玉鐲。
那只玉鐲,是她生母留給她的唯一遺物。
她把玉鐲取出來,套在手腕上。
冰涼玉面覆住蕭祁淵握過的位置,也把那點余溫蓋了下去。
玉鐲圈口貼著皮膚,恰好壓在他拇指停留過的地方。
涼意和殘熱交纏片刻,才慢慢退開。
像一枚舊鎖,扣住她不該外露的破綻。
許明薇對著銅鏡看了許久。
鏡中人神色寡淡安靜,看不出恨,也看不出鋒芒。
但她自己知道。
前世那個在棺材里悶死的許明薇,和此刻坐在梳妝臺前的許明薇,已經分明不同。
翠云端著姜湯進來時,看見自家小姐正對著銅鏡出神,手腕上戴著那只舊玉鐲。
她鼻尖發酸,卻沒有出聲打擾。
院墻外,那個面生小廝已經收了花剪離開。
他穿過兩條巷弄,翻過一道矮墻,在無人的暗巷中換了一身衣裳。
半個時辰后,攝政王府書房的桌案上多了一封密信。
信上只有寥寥幾行,記述了安國公府偏院中一個不受寵嫡女的清晨日常。
她的神態。
她的動作。
她手腕上那只舊玉鐲。
信的末尾附了一句暗衛自添的批注。
此女目力敏敏,已察覺屬下行蹤。
蕭祁淵坐在書案后,左肩纏著新換的繃帶,手里握著那封薄薄密信。
他的視線在最后一行字上停了許久。
書房里安靜得只聽見雨后屋檐滴水聲。
離開那座祠堂后,頭骨里的舊痛又慢慢爬了回來。
他將密信翻過來,提筆在背面寫了兩個字。
繼續。
同一時刻,安國公府偏院里。
許明薇坐在銅鏡前,將那枚暗銀扣子從荷包里取出。
扣面上的紋樣被燭火照亮。
一條盤踞的蟒。
她指腹輕輕壓過那道紋路,眼底沒有半分睡意。
攝政王在查她。
巧了。
她也撿到了他的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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