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沈七夜那句“請君入文”一出口,整個散座區都安靜了。
傳音符那頭沉默了兩息。兩息之后,那道尖細的嗓音重新響起來,比剛才高了半度,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你——你當真敢跟老夫開文斗?”
“手勢都打了,玄光都亮了。”沈七夜把翹著的二郎腿換了個方向,“前輩方才不是說,在下敢來天網上露臉,您第一個接文斗嗎?在下這不就來了。”
散座區里有人噗嗤笑出了聲。包間門縫又開大了一點。金滿堂站在前院門口,茶壺端在嘴邊忘了喝,臉上的表情像是看到自家菜地里忽然長出一棵搖錢樹。
傳音符里安靜了片刻,然后那道尖細的聲音冷笑了一聲:“好。老夫就接你三問。不過在接問之前——你可知老夫是誰?”
“不知。”
“青崖宗,黃長老。”尖細聲音報出名號的時候尾音往上翹了翹,顯然對這個頭銜相當滿意。
金滿堂的茶壺差點脫手。他快步走到沈七夜桌前,壓低聲音:“兄弟,青崖宗——柳白眉那個青崖宗。剛才我跟你說別惹誰來著?”
沈七夜想起來了。柳白眉,元嬰期,嘴臭得能熏死**。這位黃長老,顯然跟柳白眉是同一個宗門出來的。
“黃長老,”他對著傳音符說,語氣仍然輕快,“請問您是柳白眉柳前輩的——”
“師弟。”黃長老冷笑,“怎么,怕了?怕了就收了文斗,老夫不跟你一個小輩計較。”
“怕倒沒有。就是在想,柳前輩嘴臭的名聲在外,您跟他同門,想必功力也不淺。晚輩今天是頭一回來天網,剛坐下就聽見您罵趙昊,順便也提到了我。您說——”他清了清嗓子,把黃長老剛才的話一字不差地重復了一遍,“‘一個小小散修,能有多大見識?他敢來天網上露臉,老夫第一個跟他開文斗。’”
黃長老沒有接話。
“前輩既然放了話,晚輩要是不接,豈不是不給前輩面子?文斗已經開了。”沈七夜抬起右手,拇指內收,四指朝天,指尖并攏。指尖憑空浮現一枚極淡的金色光點,如火星被點燃,旋即炸開為玄光。與此同時,一聲極輕的叩響在所有旁聽修士的神識中響起——篤,如同有人用指節在道心上輕輕叩了一下。
“第一問·叩門。黃長老,您修行多少年了?”
黃長老顯然愣了一下。他以為沈七夜會像罵趙昊那樣直接開噴,沒想到第一問居然是個這么不痛不*的問題。
“一百二十年。怎么?”
“一百二十年。”沈七夜點了點頭,語氣像是在算賬,“修行一百二十年,如今是什么修為?”
“金丹后期。”黃長老的聲音里帶著幾分不耐煩,“你到底想問什么?”
“別急。”沈七夜往前湊了湊,“趙昊修行十年,筑基后期。您修行一百二十年,金丹后期。他的靈根是八品,您呢?”
傳音符那頭沉默了。
沈七夜沒有等他回答。他重新抬起右手,拇指內收,四指朝天,指尖并攏,指尖再次浮現金色光點——這一次是金中帶赤,如剛點燃的火種。光點炸開為赤金玄光,比方才又亮了一分。與此同時,一聲低沉的撬動聲在所有旁聽修士的神識中響起——咔,如石板被撬動。
“第二問·破障。趙昊十年筑基,靈根八品,被整個天網嘲笑。您一百二十年才修到金丹后期,靈根想必比他強不了多少。您罵趙昊是廢物——那您自己,算什么?”
傳音符里傳來一陣倒吸涼氣的聲響。不是黃長老的,是在天網上圍觀的其他修士。
散座區里好幾個修士已經放下了手里的玉簡,朝沈七夜這邊看了過來。包間的門又推開了一道縫。那位發誓要把頭割下來當丹爐的長老,此刻正蹲在中院通往前院的門檻上,一只手按著傳音符,另一只手還在無意識地摸著脖子。
“你——”黃長老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八度,“你一個小小散修,連煉氣都沒入門,竟敢——”
“前輩息怒。”沈七夜打斷他,語氣越發誠懇,“晚輩還沒問完。您說趙昊在文斗里‘連個屁都沒放出來’,可晚輩記得清清楚楚——趙昊雖然輸了,好歹接完了三問。您呢?晚輩這一問還沒問完,您已經開始罵人了。”
他頓了頓。
“趙昊比您強。”
傳音符里爆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符面光暈劇烈閃爍——那是對方情緒波動太大,傳音符陣法自動調頻的表現。
丹田里的暖流源源不斷地涌進來,比罵趙昊那場來得更猛。沈七夜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第三問的玄光還沒亮,指尖已經開始發燙了。
“前輩,”他把聲音放低了些,像是在跟老朋友分享一個秘密,“青崖宗收徒的規矩——弟子入門三百年之內必須結嬰,否則外放管事,永不得回山門。您一百二十年才金丹后期,還剩一百八十年。您覺得,您能結嬰嗎?”
傳音符里沉默了。那沉默比剛才所有的倒吸涼氣都重。
沈七夜舉起第三根手指,拇指內收,四指朝天,指尖并攏,指尖再次浮現金色光點——純白熾亮,如烈日火星。光點炸開,純白玄光亮到極致,映得他整張臉都鍍上了一層淡金。那聲清越的碎冰聲——叮——在所有旁聽修士的神識中響起,如劍尖刺入冰層,余音不絕。
“第三問·誅心。您罵趙昊,是因為他讓您想起了自己。”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用問句,用的是一句陳述。語氣很輕,像是在說一件大家都知道但沒人愿意說出口的事。
“您罵的不是趙昊。是當年測靈根的時候,那個同樣只有七八品的自己。”
傳音符里傳來一聲輕微的氣響。不是嘶鳴,不是咆哮——是呼吸從喉嚨里逸散出去的時候,被什么東西哽住了。
沈七夜收回手指。第三問的玄光緩緩消散。文斗結束。
丹田里的氣旋猛地漲大了一圈。那股暖流已經不暖了,是燙的。燙得他丹田發麻,像是有什么東西正在氣旋中心凝結成形。
“黃長老,文斗已了。按規矩,您有三條路——認輸、接問、或者掛斷傳音符當沒來過。您請便。”
傳音符里沉默了三息。**息的時候,符面的光暈忽然滅了。黃長老掛了。
散座區里忽然爆發出一陣壓低了聲音的騷動。有人在低聲議論“他剛才那三問”,有人在翻找青崖宗的資料,還有人飛快地在玉簡上記著什么。
金滿堂從人群里擠過來,茶壺仍端在手里,但臉上的表情已經不是看搖錢樹了——是看一棵已經結滿了果子的搖錢樹。
“金丹后期,青崖宗長老。”他把茶壺往沈七夜面前一擱,“你連他靈根幾品都不知道,怎么就敢下刀?”
沈七夜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那三根指頭還在微微發顫,不是因為怕,是因為丹田里的氣旋轉得太快。他閉目內視——氣旋中心那枚種子已經探出了好幾根氣絲,比剛才在后山上又粗了一圈。開光中期。罵了一個人,升了一層。
“他自己告訴我的。”沈七夜睜開眼。
“他什么時候告訴你了?”
“他說他修行一百二十年才金丹后期。一百二十年不得結嬰的人,靈根能好到哪去。”
金滿堂沉默了。沉默了好一會兒,他才重新端起茶壺灌了一口,然后說了一句跟當前話題完全無關的話:“你知道天網上已經有人開了賭盤嗎?押你下一場文斗贏的賠率,已經掉了一半。”
沈七夜還沒來得及回答,桌上的傳音符又亮了。不是一道光——是好幾道。好幾桌的傳音符同時亮起,都在找他。
金滿堂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腰間掛著的傳音玉簡,眉頭微微一挑。
“還真讓我說中了。天網上已經有人在問——那個剛才跟黃長老文斗的七夜道友,還在不在?”
他頓了頓,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
“你好像,不缺生意了。”
沈七夜靠在椅背上,看著桌上此起彼伏的光暈。他忽然想起剛才在后山上,趙昊臨走前說的那句話——“文斗的賬,武斗里也能討”。趙昊不會善罷甘休,青崖宗的黃長老也不會白挨這一頓。但那是以后的事。眼下這些亮起來的傳音符,意味著靈石。
他伸手在傳音符上敲了一下。
“在下七夜。文斗接單,三問之內破不了防,分文不取。”
散座區又安靜了一瞬。然后那幾桌的傳音符同時嗡**了一聲。
第一筆生意,來了。
(第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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