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善晚宴的地點定在A市最老牌的那家五星級酒店——錦江飯店。據說這座建筑有將近一百年的歷史，前身是**時期的某位實業家的私宅，后來幾經轉手，最終被一個**老板盤下來改成了酒店。宴會廳在二樓，穹頂上的水晶吊燈據說是從捷克空運過來的，光是運費就花了二十萬。此刻那盞吊燈正灑下暖金色的光芒，照亮了宴會廳里數百位衣香鬢影的來賓。男士們穿著剪裁考究的西裝，女士們拖著曳地長裙，手中的香檳杯在燈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空氣中彌漫著香檳和高級香水的混合氣息，間或夾雜著珠寶碰撞的清脆聲響。

這是A市商界一年一度的慈善盛會，名為慈善，實為社交。誰跟誰握了手，誰跟誰沒說話，誰帶的女伴換了人，誰手腕上的表是今年新款——每一個細節都會被放大、解讀、傳播，最終成為這座城市名利場上的新談資。

陸司琛的車停在酒店門口的時候，距離晚宴開場還有十五分鐘。他沒有帶女伴。不是沒有，而是他壓根沒有開口問顧眠愿不愿意來。他怕被拒絕，更怕她答應之后，他會在整個晚上都心神不寧地盯著她的一舉一動，就像在書店那天一樣。他發現自己一旦和她在公共場合同框，就會變得不像自己。那種失控感，他還沒有學會與之共處。

但他也怕另外一件事。怕她不來，卻在某個角落和傅沉舟出現在一起。

他穿著一套藏藍色的雙排扣西裝，剪裁精良，襯得他身形修長挺拔。領帶是深灰色的，領帶夾上鑲著一顆極小的鉆石，低調到只有湊近了才能看見。他沒有帶公文包，沒有帶助理，只帶了手機和一張支票——慈善晚宴的慣例，每位來賓都要在簽到處留下一張支票，金額不限，但所有人都知道，金額決定了你今晚的站位。他走上鋪著紅毯的臺階時，門口的媒體記者們紛紛舉起相機，閃光燈在他身上炸開一片白光。他沒有側目，也沒有停頓，只是面無表情地走進了酒店大堂。

簽到處的工作人員看到他，連忙站起來，雙手接過他遞來的支票。支票上的數字讓工作人員的瞳孔微微放大，但他什么都沒說，只是恭敬地將支票收好，遞上流程手冊。

陸司琛走進宴會廳的時候，已經在場的大部分人都將目光投向了他。他掃了一圈，看到了幾張熟悉的面孔——地產圈的同仁，**部門的官員，幾個經常在董事會上打交道的合作伙伴。傅沉舟還沒到。他在心里默默記下了這一點，然后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端起侍者遞來的香檳，抿了一口。

然后，門口傳來一陣細微的騷動。

不是那種大張旗鼓的喧嘩，而是一種更微妙的、此起彼伏的竊竊私語——有人放低了酒杯，有人側過了身體，有人用手肘輕輕推了推身邊的同伴。這些細微的動作匯聚在一起，形成了一種無聲的浪潮，從門口向宴會廳的各個角落擴散。

陸司琛抬起頭，順著所有人的目光看過去。

宴會廳的入口處，一個女人正站在那里。

她穿著一條紅色的連衣裙。

不是迪奧，不是香奈兒，沒有任何品牌的標志。但那抹紅色在滿場黑白灰的禮服中，像一簇燒穿夜幕的火焰，明亮得幾乎刺眼。裙子是絲絨質地的，剪裁極其簡潔——無袖，收腰，裙擺到腳踝，開衩開到膝蓋位置，露出一截白皙修長的小腿。沒有任何多余的裝飾，沒有亮片，沒有蕾絲，只有純粹的、濃烈的紅。她的頭發松松地挽在腦后，耳邊垂下一縷碎發，脖頸上戴著一條極細的銀鏈，墜子是一朵小小的、手工打造的山茶花。

不是鉆石，不是珍珠，是銀質的山茶花。在燈光下泛著內斂而溫柔的光澤。

她的妝容簡潔而精致，眉毛被描摹得干凈利落，眼線微微上揚，唇色是和裙子一樣的正紅色——濃烈、飽和、不帶任何討好的意味。她沒有戴耳環，沒有戴手鐲，除了那條山茶花項鏈之外沒有任何首飾。但沒有人會覺得她缺少什么。因為她站在那里的樣子，本身就是一種無需修飾的氣場。

顧眠。

竊竊私語聲越來越大。有人認出了她——“那是陸司琛的人吧？不對，前幾天她剛簽了傅沉舟的翻譯項目。她就是那個拿翻譯大賽一等獎的顧眠？長得確實有點像蘇晚晴……不，不對，不太像。蘇晚晴沒有這種眼神。”

蘇晚晴沒有這種眼神。這句話不知是誰說的，但凡是聽到的人都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蘇晚晴是美的，但她的美是精致的、疏離的、像一幅掛在高處的畫。而顧眠的美是銳利的、鮮活的、像一把剛開刃的刀，握在刀柄上的人是她自己。

陸司琛手里的香檳杯停在半空中。他見過顧眠很多次——穿睡袍的，穿圍裙的，穿居家服的，穿襯衫的。但他從未見過她穿紅色。那種紅不是溫柔的紅，不是喜慶的紅，而是一種帶有攻擊性的、宣示**的紅。她不是在討好任何人。她是在宣布一件事——我來了。

而在場所有人都注意到了，她沒有挽任何人的手臂。沒有傅沉舟，也沒有任何男伴。她是一個人走進來的。

陸司琛放下香檳杯，站起身來。他知道自己應該走過去，應該說點什么，應該以某種身份站在她身邊。但當他剛邁出第一步的時候，另一個身影已經出現在宴會廳的另一端。

傅沉舟。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絲絨西裝，領結是暗紅色的，和顧眠的裙子幾乎是一個色系。他大步走進來，目光越過人群，看到顧眠的瞬間，臉上露出了一個毫不掩飾的欣賞的笑容。然后他微微轉頭，跟身邊的人低語了一句，便徑直向顧眠走去。

陸司琛的腳步頓住了。

兩道穿著黑色西裝的身影，從兩個不同的方向，同時走向大廳中央那個穿紅裙的女人。周圍的來賓幾乎同時停止了交談，目光緊緊追隨著這兩個男人的移動軌跡。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奇異的緊張感，像是在等待一場無聲的決斗。

傅沉舟先到了。

他在顧眠面前停下，微微欠身，伸出一只手。姿態優雅得像從舊時代電影里走出來的紳士，嘴角的笑容溫柔而克制：“顧小姐，你這條裙子——讓整個宴會廳的燈都黯然失色。”

顧眠沒有接他的手。她微笑著伸出手臂，讓他禮貌性地輕扶了一下手肘。動作點到即止，既不冷淡也不親密，恰到好處地維持在“合作伙伴”的分寸上：“傅總，你的領結顏色——是不是偷看了我的裙子？”

“純屬巧合。”傅沉舟笑道，“不過現在看起來，像是我精心策劃的。我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顧眠被他的話逗笑了，那笑聲不大，但周圍幾桌的人都聽到了。有人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顧眠和傅沉舟的互動，看起來比和陸司琛要自在得多。

陸司琛站在五步遠的地方，雙手垂在身側，指尖深深掐進了掌心。他看著她對傅沉舟笑，笑得那么自然，那么松弛，那么不像在他面前的樣子。他在她面前見過很多種表情——調侃的，淡然的，認真的，嘆息的。但他從未見過這種帶著幾分真實的、被逗笑的表情。那種笑不是演出來的，不是禮節性的，而是被某個人真正逗樂了的、放松的笑。

傅沉舟能讓她這樣笑。而他不能。

“陸總。”顧眠注意到他的存在，轉過頭來，對他點了點頭。語氣溫和客氣，像是見到了一個不太熟的商業伙伴，而不是一個同居了兩年的男人。她的眼神里沒有挑釁，沒有冷落，只有一種清晰的、有意識的距離——不遠不近，不遠到失禮，不近到親密。

“顧眠。”他開口，聲音沙啞得連自己都嚇了一跳，“你……你今天很好看。”

他說完就覺得這句話太蠢了。“你今天很好看”——這是他這輩子第一次對女人說這種話，說出來之后他才發現，這句話薄得像一張紙，根本托不住他想要表達的任何東西。

顧眠微微歪頭看著他，眼里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復雜情緒。然后她輕輕笑了笑，說：“謝謝。陸總今天也很精神。”

周圍的幾桌人已經毫不掩飾地在盯著他們三個看了。陸司琛、傅沉舟、顧眠——三角，紅裙，兩個男人的黑西裝。這是今晚最精彩的節目，比任何慈善拍賣都好看。有人在桌子底下偷偷摸出手機，把這一幕拍了下來，發到了朋友圈，配文是：“A市兩大巨頭在慈善晚宴上為一個女人當場對峙。這女人穿了一條紅裙子。”

就在這時，宴會廳的燈光調暗了幾分，舞臺上亮起了聚光燈。主持人輕敲話筒，宣布晚宴正式開始，請各位來賓入座。人群開始慢慢散開，各自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但空氣中的緊張感并沒有消散，反而隨著晚宴流程的推進而越聚越濃。

座位安排得很有意思。陸司琛的座位在第三排正中間，傅沉舟在**排偏左，而顧眠被安排在了第五排的角落——一個不起眼的位置，顯然是主辦方在她身份變得重要之前就排好的。她并不在意，坐下來之后從手包里拿出手機，低頭看了幾條消息。

傅沉舟回頭看了她一眼，微微皺眉，似乎想說什么。但顧眠搖了搖頭，給了他一個“沒事”的表情。陸司琛也回頭看了一眼，看到顧眠獨自坐在角落的座位上，而那個座位的桌牌上寫的甚至不是她的名字，而是“**夫人”。他胸口的火氣一下子就涌了上來——她應該坐在他身邊。她應該以陸司琛女伴的身份坐在主桌上，而不是被塞在一個連名字都沒有寫對的角落。

但他沒有資格替她說話。如果他當眾要求換座位，只會讓她更加成為話題的中心。他捏緊了拳頭，轉回身，臉色陰沉得像暴風雨來臨前的天空。

晚宴的流程按部就班地進行著。開場致辭，慈善視頻播放，第一批拍品競拍。一切都很順利，直到主持人用清亮的聲音宣布了下一件拍品。

“接下來這件拍品，由傅氏娛樂的傅沉舟先生捐贈。拍品名稱是——”主持人低頭看了一眼手卡，語氣里帶了幾分意外，“翻譯服務。具體來說是：全國翻譯大賽一等獎得主、傅氏娛樂懸疑IP首席翻譯顧眠女士的獨家翻譯服務，語種包括英語、法語、日語。起拍價——十萬元。”

宴會廳里安靜了一秒，然后炸開了鍋。

翻譯服務？這是今晚所有拍品里唯一一項“服務類”拍品。沒有實物，沒有收藏價值，沒有升值空間，只有一個人的專業能力。但所有人都明白傅沉舟的意思——他不是在拍賣翻譯，他是在向整個A市商界介紹一個人。他用傅氏娛樂的平臺，把顧眠的名字推到了所有人面前。

聚光燈在人群中搜索，最終停在第五排角落那個穿紅裙的女人身上。顧眠微微瞇起眼睛，看向臺上那道過于刺眼的光，表情平靜如水，但眼底有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她知道這件事——傅沉舟在晚宴前兩天跟她提過，問她愿不愿意。她說好。他也說了起拍價會定在十萬。她說好。就這么簡單。她沒有問為什么要這么做，因為不需要問。她知道傅沉舟在幫她搭建舞臺，而她只需要上臺表演。

“五十萬。”有人舉牌了。

“八十萬。”

“一百萬。”

價格一路攀升，舉牌的**多是想討好傅沉舟的——或者更準確地說，是想借這個機會進入傅氏娛樂的商業版圖。也有人是純粹被顧眠那條紅裙子吸引了注意力，覺得花一百萬認識一下這位神秘的女人也挺有意思。

“兩百萬。”一個懶洋洋的聲音從**排傳來。傅沉舟舉起了自己的牌子，嘴角掛著玩味的笑。

全場一片嘩然。捐贈人自己參與競拍？這是傅沉舟今晚拍出的第二件東西。第一件是他捐的一幅油畫，拍了三十萬。現在他拍翻譯服務——價格直接跳到了兩百萬。主持人愣了一秒，但很快反應過來，笑著問：“傅總，您自己捐贈的拍品，您還參與競拍？”

“慈善嘛，多多益善。”傅沉舟放下牌子，語氣輕松，“而且顧小姐的翻譯能力，兩百萬我都覺得低了。”

這句話的分量，在場所有人都聽懂了。傅沉舟不是在競拍，他是在定價。他把顧眠的“價格”定在了兩百萬，從此以后，任何人想請顧眠做翻譯，都要從這個數字開始往上談。這是他在公開場合對一個女人能給出的最高規格的認可——不是送珠寶，不是送豪車，而是用一個慈善晚宴的平臺，當著整個A市商界的面，告訴所有人：她值這個數。

陸司琛坐在第三排，背脊挺直，面無表情。但他的右手緊緊攥著座椅扶手，指節泛白，指甲幾乎要嵌進木質的扶手表面。然后他舉起了牌子。

“三百萬。”

全場再次安靜。主持人的笑容已經有些掛不住了——她主持了五年慈善晚宴，見過各種明爭暗斗，但兩個男人在拍賣臺上為一個女人的翻譯服務叫價的場面，她還是第一次遇到。

“四百萬。”傅沉舟舉牌，眼睛看著陸司琛的后腦勺。

“五百萬。”陸司琛舉牌，頭也不回。

“六百萬。”

“七百萬。”

價格不斷攀升，周圍人已經不敢說話了。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劍拔弩張的沉默，每一次舉牌都像是在扔出一把看不見的刀。兩個男人的聲音交替著在安靜的宴會廳里響起，像是兩種不同頻率的鐘聲，一個低沉，一個從容，在空氣中碰撞出無聲的火花。

“一千萬。”

陸司琛報出這個數字的時候，宴會廳里的空氣像是被人抽走了。一千萬。這個價格已經超過今晚所有實物拍品的成交價總和。所有人都看向傅沉舟，等著他繼續加價。

但傅沉舟沒有。他把牌子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嘴角浮起一個意味深長的笑。他舉手做了個“請”的姿勢，聲音輕松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陸總志在必得，我就不奪人所愛了。不過——顧小姐，你的價值，今晚所有人都看到了。以后誰找你做翻譯，都得先問問自己出不出得起這個價。”

聚光燈再次落在顧眠身上。全場數百雙眼睛齊刷刷地看向她，等著看她的反應。她會感激涕零嗎？她會得意洋洋嗎？她會選擇為誰**嗎？角落里那個位置成了整個宴會廳的中心，那個被寫錯名字的桌牌成了最諷刺的**板。

顧眠站起來，燈光在她紅色的裙子上流淌，像一條活著的河流。她端起面前的水杯，向陸司琛的方向舉了舉，又向傅沉舟的方向舉了舉。動作從容，姿態優雅，表情淡然，仿佛她不是在回應一場為她而起的爭奪，只是在跟兩個熟人打個招呼。

“感謝陸總的慷慨，也感謝傅總的抬愛。這筆善款會捐給需要的人，這是今晚最重要的事。至于翻譯——我還是那句話，自由譯者，砥礪前行。誰來約稿，我都按市場價接。”

她的話音剛落，輕輕放下水杯，對全場賓客微微欠身，然后重新坐下。動作行云流水，沒有一絲多余的扭捏。

這番話說完，連主持人都不由自主地鼓起了掌。掌聲從臺上蔓延到臺下，零零星星地響起來，越來越多的人加入了鼓掌的行列。不是因為她說得有多漂亮，而是因為她在兩個男人為她爭得你死我活的時候，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從“爭奪”轉移到了“慈善”和“專業”上。她沒有得意，沒有害羞，沒有借著這個機會抬高自己的身價。她只是把球接住了，然后穩穩當當地放在了正確的位置上。

陸司琛看著她，心里涌起一股復雜的情緒——驕傲，心酸，不甘，以及一種越來越清晰的恐懼。驕傲的是她應對得如此體面大氣，心酸的是她不需要他替她做任何事，不甘的是她感謝傅沉舟的時候笑了，恐懼的是——她正在以一種他無法阻止的速度，從他身邊飛走。

傅沉舟則在桌子底下給顧眠發了一條微信：“市場價接稿？我剛才可是把你抬到了一千萬。你這市場價打算定多少？”

顧眠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嘴角微微上揚，回了一句：“市場價的意思是——看心情。你要是約稿，給你打九折，友情價。”

傅沉舟看著這句話，笑了很久。旁邊的周晏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他擺了擺手，把手機收了起來，端起香檳喝了一口，心情前所未有的好。

晚宴的余下部分照常進行。拍賣繼續，拍品從名畫到珠寶到限量腕表，競價聲此起彼伏。但全場所有人都知道，今晚真正的**已經過去了。最精彩的一幕發生在角落那個不起眼的位置，發生在兩個男人交替舉牌的叫價聲中，發生在一個穿紅裙的女人站起來說那幾句話的瞬間。

散場的時候，不少人主動走到第五排角落，給顧眠遞名片。有出版社的，有翻譯公司的，有文化投資機構的，甚至有一個**商會的代表操著半生不熟的中文說“請顧小姐一定要來我們商會做翻譯”。顧眠一一接過名片，禮貌地回應，聲音溫柔而從容。

陸司琛站在遠處看著這一幕。他看著她的側臉，看著她接過名片時微微低頭的樣子，看著她和陌生人交談時嘴角掛著的淺淺笑意，忽然想起一件事——她當翻譯的時候是可以笑著的。她對傅沉舟笑，對**商會代表笑，對每一個遞名片的人笑。但她已經很久沒有對他笑過了。不是那種客氣的、疏離的、點到即止的笑，而是那種她在廚房里炒菜時唱歌的笑，是她講外婆和麻雀時眼睛發光的笑。那種笑，他以前不珍惜，現在想要，卻已經不知道該怎么得到。

傅沉舟從他身邊走過的時候停了一下。兩個人并肩站在宴會廳出口處，沒有互看，目光各自落在前方。門外的走廊里人群漸漸散去，高跟鞋敲擊大理石地面的聲音越來越遠。

“你知道她今天為什么會來嗎？”傅沉舟問。

陸司琛沒有回答。

“因為這是她的戰場，不是我們的。”傅沉舟自問自答，語氣平靜而克制，“她來，不是為了站在你身邊，也不是為了站在我身邊。她來，是為了站在聚光燈下，讓所有人看到她自己。陸總——你和我，我們都不是她的主角。她自己才是。”

陸司琛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說：“我知道。”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遠處散場的人聲淹沒。

“那你打算怎么辦？”

“不知道。但你也要小心。”陸司琛轉過頭，看著傅沉舟，眼神里沒有敵意，只有一種疲憊的、無奈的坦誠，“你今天競拍的時候，看她的眼神——我很熟悉。因為我在鏡子里見過。”

傅沉舟的笑容淡了幾分。他低頭看著自己手里的車鑰匙，沉默了片刻，然后輕輕搖了搖頭：“你提醒晚了。我今天早上整理會議紀要的時候，劃掉了四個和陸氏競爭的意向項目。沒有別的原因。就是想劃。”

兩個人同時沉默。他們忽然意識到，不管他們之間有多少商業上的恩怨，此刻他們面臨的是同一個困境——他們都對一個不可能被任何人擁有的女人產生了感情。而這個女人，正在用她自己的方式告訴他們：她不是任何人的戰利品。

陸司琛沒有再說什么。他轉身走出了宴會廳，身影消失在鋪著紅毯的走廊盡頭。外面的夜風灌進來，帶著深秋的涼意。他站在酒店門口的臺階上，望著停車場上陸續亮起的車燈，忽然發現自己的車鑰匙還握在手里，但他不想開車。

他只想走一走。

他沿著酒店門口的街道慢慢走著，走了很遠才停下來。抬起頭，看到路邊的花壇里種著一排山茶花。紅色的。在路燈下安靜地開著。

他忽然想起那個問題——她問他的問題。她問了兩遍，他都沒有正面回答過。第一次在書店，她問：您是在保護我，還是在保護您自己的占有權？第二次在電話里，她問：我是你的誰？

他以前不知道答案。或者說，他知道，但不敢說。

但現在，站在這條安靜的馬路邊，他忽然想明白了。

不是替身。不是金絲雀。不是后院。

是——一個讓他學會在意的人。是讓他學會在意花是誰種的、她半夜在樓梯上有沒有哭、她做翻譯時開不開心的人。是讓他學會在意——她開不開心。

他拿出手機，打開和顧眠的對話框。她的頭像還是那朵白山茶。他打了一行字，手指在發送鍵上懸停了很久很久。

“你今天穿紅色很好看。不是因為裙子。是因為你站在那里的樣子——像這些花第一次開的時候，我沒有看到。現在我看到了。”

發送。

幾秒鐘后，手機震動了一下。

顧眠回了一張圖片。是她在出租車上拍的，車窗外的夜空中，月亮被云遮住了一半，城市的燈光在遠處閃爍。圖片下面附了一句話：“今晚的月亮很亮。好看。”

陸司琛看著這條消息，嘴角慢慢彎起一個弧度。不是苦澀的，不是無奈的，而是一種純粹的、被某個人輕輕觸碰了一下的柔軟。

他回：“早點休息。”

顧眠回了一個貓貓睡覺的表情包。那只貓蜷成一團，尾巴蓋在鼻子上，旁邊的配文是兩個字：晚安。陸司琛看著那只貓，忽然想起了什么，往上翻了翻聊天記錄。三天前她也發過一個貓貓表情包——歪著頭，旁邊寫著“沒關系呀”。她總是用貓來表達那些不需要用太多文字說的話。他以前覺得這是一種敷衍，現在才明白，這是一種不需要他回應太多的溫柔。她給他臺階，也在給他留距離。而他剛剛明白這種距離意味著什么。

而在出租車上，顧眠收起手機，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車窗外城市的夜景在眼瞼上明明滅滅，像一場無聲的幻燈片。

“宿主，”008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系統匯報今日數據。當前劇情偏離度：52%，較昨日上漲4個百分點。已突破50%大關。系統檢測到世界意識的干預強度正在提升，但——因為偏離度過半，世界意識的干預效果已經被您的劇情破壞者天賦部分抵消。”

“繼續。”

“陸司琛好感度：40。較昨日上漲3點。距離‘依賴’區間還有10點。”

顧眠睜開眼睛，看著車窗外閃過的街燈，目光里帶著一絲難以捉摸的情緒。

“52%的偏離度。40點的好感度。兩個男人在拍賣臺上為我叫價一千萬。”她輕聲自語，嘴角浮起一個淺淺的、帶著幾分疲憊的笑，“這個開局，比我預期的要好。”

“宿主，劉副局長**的病歷翻譯已經在醫學圈里傳開了。今天下午有三家醫院的翻譯部門給您的工作郵箱發了合作邀請。另外，傅沉舟在晚宴上公布您的名字之后，您的微博粉絲從三千漲到了十二萬。”

“十二萬。”顧眠重復了一遍這個數字，“我以前在穿書局的時候，有一個世界的身份是頂流網紅，粉絲三千萬。”

“那宿主準備經營這個賬號嗎？”

“不經營。”顧眠重新閉上眼睛，“賬號只是工具，不是目的。我來這個世界不是為了當網紅，是為了離婚。”

“可是宿主，**像已經很久沒提‘離婚’這兩個字了。”

顧眠沒有回答。

出租車繼續向前行駛，窗外的夜景不斷后退。她閉著眼睛，呼吸平穩，像是睡著了。但008知道她沒睡——她的心率在提到“離婚”兩個字的時候，出現了一個極其細微的波動。不是緊張，不是抗拒，而是一種接近于“猶豫”的情緒。而這種情緒，在它的宿主身上出現的頻率，正在緩慢增加。

它沒有說出來。因為它的職責是分析數據，而不是解讀人心。但在它的數據日志里，它悄悄地備注了一行字——

“宿主對當前世界的投入程度，已超過任務必要閾值。”

而在別墅里，陸司琛站在二樓走廊盡頭的窗戶前，看著院子里那幾株紅色的山茶花。月光下，花瓣的顏色比白天更深，紅得像——她今晚穿的裙子。他以前從未在意花的顏色。現在他知道了：白色的那株是第三排左數第二棵，紅色那株在角落里，是她最喜歡的。她說過那棵紅的最漂亮，是她親手種的第一株花。

他推開窗戶，夜風灌進來，帶著山茶花清淡的香氣。他想起她在出租車上發來的那張照片，月亮被云遮住了一半，她說好看。他抬頭看天上的月亮，和照片里一樣，半遮半掩的，確實很好看。

他以前從不覺得月亮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