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羅歸來------------------------------------------（大腦寄存處 ）。，看著風把地上的枯葉一層層卷起來，又落下。太師府就在面前，朱門高墻，兩尊石獅子張牙舞爪地盯著街面。八名披甲侍衛(wèi)分列兩側，手按腰刀，目光在每一個過路人臉上刮過。，遮住左頰那道疤。“站住。”侍衛(wèi)隊長伸手攔住他，“哪里來的？北邊。姓名。謝七。”。皂布衣裳，風塵仆仆，腰間掛著一柄用舊布纏裹的長劍。這身打扮在這座城里一抓一大把——邊關逃難來的潰兵，哪個不是這副模樣。。潰兵的眼睛是散的，是慌的，是在死人堆里嚇丟了魂的。這個人的眼睛是冷的，像兩塊燒盡了火、只剩灰燼的炭。“等著。”侍衛(wèi)隊長轉(zhuǎn)身進去通稟。。他垂下目光，右手無意識地轉(zhuǎn)動著拇指上的玉扳指。扳指是獸首紋的，邊角磨得發(fā)亮，一看就是常年摩挲留下的痕跡。這個東西跟了他很久了。，叫了兩聲。，侍衛(wèi)隊長領著一個人出來了。那人長著一副面團似的臉，笑得像一尊彌勒佛，老遠就拱手。“謝七爺？在下趙福，太師府管事。太師請您進去。”
謝七跟著他跨過門檻。
太師府里是另一番天地。假山流水，回廊曲折，就連腳下的青磚都鋪得比別人家講究。穿堂風里浮著一股沉沉的檀香味，從正堂的方向飄過來，鉆進鼻子里。
他的腳步頓了一下。
趙福回頭看他。他抬起腳又面無表情地跟上。
正堂燈火通明。正中太師椅上坐著一個穿赭色錦袍的老者，長須修得齊整，面容慈和。乍一看像個告老還鄉(xiāng)的鄉(xiāng)紳，唯獨那雙眼睛——那雙眼睛在燈下不閃不避，像一口看不見底的深井。
他身側的香爐里，正裊裊地升著一縷青煙。檀香。
就如那日混著蕭家上下百口人的血腥味時一樣濃厚，蕭硯的胃在此刻仿佛被狠狠的揪了一下，翻江倒海。
“謝七？”老者的聲音很溫和，像在招呼一個熟人，“聽說你從北邊來，帶了份大禮。”
謝七單膝跪地，從懷里取出一卷羊皮，雙手舉過頭頂。
“北狄鐵騎布防圖。”
趙福接過，展開呈上去。趙崇看了片刻，微微頷首。
“好圖。怎么得來的？”
“殺了守圖的百夫長。”
“怎么殺的？”
“用劍。”
趙崇端起茶盞，不急著喝。“從北境到鎬京，一千多里路，沿途都是北狄的游騎。你是怎么活著走過來的？”
謝七抬起頭。他看著趙崇的眼睛，聲音很平。
“殺過來的。”
堂上安靜了一息。趙崇放下茶盞，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很短，像是刀片劃過砂紙，一響就沒了。他側過頭，朝屏風后面說了聲：“知遙。”
腳步聲從屏風后響起。
不急不緩。每一步的間隔都像用尺子量過。
謝七沒有轉(zhuǎn)頭。但他右手拇指停在扳指上，沒有再轉(zhuǎn)動。
月白長衫從屏風后面鉆出來。一個身形頎長的年輕人，手里捏著把素面折扇，金絲眼鏡后面的眼睛低垂著，像是還沒從方才讀的書里回過神來。他的眉眼生得好看，是那種讓人第一眼就生出好感的好看——溫潤，謙和，人畜無害。
他在趙崇身側站定，抬起眼。
折扇“啪”地合上了。聲音很輕，在安靜的堂上卻格外清晰。
只是一瞬間。那副金絲眼鏡后面的目光掠過謝七的臉，又收了回去。然后他笑了，笑意從嘴角漫到眼底，不多不少，剛好是主人對新客該有的客氣。
“太師。”
“這位是謝七，新來的門客。”趙崇往椅背上一靠，“你替我看看，他肚子里有幾分真貨。”
“是。”沈知遙轉(zhuǎn)過身，對謝七欠了欠身，“在下沈知遙，太師府幕僚。謝壯士一路辛苦。”
謝七看著他的臉。六年。六年前這張臉上還沒有金絲眼鏡，笑起來眼睛會彎成月牙，騎術不精卻總愛跟著他往草原上跑，摔下馬也不吭聲，自己爬起來接著追。那時候他不叫沈知遙。那時候他也不叫謝七。
“不敢。”他垂下眼皮，“沈先生客氣。”
趙崇叩擊著太師椅的扶手，饒有興致地看了一會兒。
“謝七，本官問你。北狄犯境，邊關糜爛，若要收復失地——你覺得該從哪里下手？”
謝七沉默了一息。
“云州。”
“為什么？”
“云州是北狄屯糧的地方。拿下來，斷他們一臂。”
“說得好。”趙崇還沒說話，沈知遙先開了口。他的語氣很溫和，像在跟人商量今天晚飯吃什么，“不過有個問題想請教謝壯士——云州城外還困著三萬多流民，狄人若是把百姓趕到陣前當肉盾，這城怎么攻？”
堂上的空氣忽然沉了一分。
趙崇端著茶盞，不喝。趙福站在角落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謝七的后背。香爐里的檀香還在燒，青煙繚繞。
謝七的聲音從煙霧里傳出來，很平，很冷。
“驅(qū)民攻城，趁亂奪門。”
沈知遙手里的折扇在掌心輕輕一頓。
然后他笑了笑。笑得很淺，像湖面上被風吹起的一道褶子，轉(zhuǎn)瞬就平了。
“果然是好手段。”他把折扇換到另一只手里，“就是狠了點。”
趙崇笑了。他站起來，攏了攏袍袖，看謝七的眼神里多了幾分真切的興味。
“本官就喜歡你這樣的明白人。”他往內(nèi)堂走了兩步，回頭吩咐趙福，“給謝壯士安排西廂客房，好生安置。”
謝七跪地行禮。起身的時候，他的目光掃過沈知遙。沈知遙正低頭撥弄扇骨，好像那扇子忽然變得很值得研究。
他們沒有再對視。
當夜。
謝七推開西廂客房的門，沒有點燈。他把門閂緊，走到床邊坐下，將纏布的長劍橫在膝上。月光從窗紙的破洞里漏進來，落在他手背上，落在獸首扳指上。
檀香的氣味沒有散。它在正堂的衣襟上沾了一路，跟進了西廂。淡淡的，若有若無，像一根怎么也抽不掉的細絲。
他閉上眼。
然后他睜開眼，從懷里摸出一樣東西。
半塊玉佩。缺角的那一面斷得干脆利落，像是被人一刀劈開的。玉質(zhì)并不算好，邊關的東西，粗糙，不值錢。但他在手里攥了很久。
他記得另一半在哪里。
他把它塞回懷里，貼著胸口。那個位置，是心跳。
東院的書房還亮著燈。
沈知遙坐在棋盤前。面前是一盤殘局，黑白交錯，已經(jīng)走到了中盤最膠著的地方。他執(zhí)白，舉了半天，沒落子。
金絲眼鏡擱在桌角。
他把眼鏡摘了以后看起來年輕了不少，眉眼間那種溫潤的客氣也淡了。沒有人看的時候，他那雙鳳眼里就只剩下疲憊。
桌上有一張紙條。鬼手張今晚遞進來的，上面只有三個字——
“查謝七。”
沈知遙看了那張紙條很久。
然后他提起筆，翻過紙條，在背面寫了兩個字。寫完擱筆，把紙條湊到燭火上。
火苗舔上紙邊。那兩個字——不是“已查”，也不是“在查”——在火焰里卷曲、發(fā)黑、化成灰。
他吹滅蠟燭。
東院和西廂，都暗了。
太師府的紅燈籠在夜風里晃了晃，像一只只沉默的眼睛。院墻很高，把里面和外面隔成了兩個世界。
但總有些東西，是墻隔不住的。
（第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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