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人------------------------------------------，學堂院子里的槐樹開始掉葉子。風一過，金黃的葉片從窗欞飄進來，落在習域安攤開的書頁上。他把葉子拈起來擱在桌角，繼續抄講義。《孝經》，念到“父子之道，天性也”。習域安的筆停了半拍，然后繼續寫。前天舅舅來送腌菜，吃飯時順口提了一句——巷口雜貨鋪的老陳說，這幾天有生人在打聽你們母子。母親正往他碗里夾菜，筷子頓都沒頓，只說了個哦。舅舅也沒再往下說，轉臉問他學堂里功課緊不緊。。他從小就知道，母親不想說的事問也白問。，趙瑾之夾著賬簿從他旁邊經過，說筆記抄了兩份。周庭舟蹲在墻根下拿樹枝畫渠，頭也不抬，說上次跟**去城西重測的那條渠又被人填了一段。沈讓靠在槐樹下嗑瓜子，瓜子殼在膝蓋上排得整整齊齊，說碼頭新來了個說書的，講將軍打仗，改天一起去聽。。拐過巷口，習域安看見一輛眼生的馬車停在家門口，車簾是灰布鑲藍邊的。他放慢腳步。車簾掀開，下來一個中年男人，穿灰色直裰，手里捧著一只錦盒。那人站在門口也不敲門，等了片刻見沒人應門，把錦盒擱在門檻上轉身走了。。習域安說不知道。周庭舟說那馬車一看就不是本地的。趙瑾之看了一眼，沒說話。，低頭看著那只錦盒。盒蓋上刻著一只展翅的鳥，他不認識。他把錦盒撿起來放在廊下的矮桌上。，用圍裙擦著手，看了一眼桌上的盒子。誰放的。一個男的，穿灰直裰，放下就走了。孟幼清把錦盒拿起來翻了個面，看見盒底烙著一個小小的字，手指停了那么一瞬，然后面色如常地把錦盒拿進屋里，擱在了柜子頂上。。她說。。母親把肉絲都挑進他碗里，自己就著腌菜喝粥。他撥回去一半，說吃不完。母親又撥回來，說你中午在學堂就吃那么點。他低頭扒飯，沒有再說。。母親坐在廊下補舊衫子，袖口的針腳磨斷了，重新縫了兩道。那只錦盒還在柜子頂上擱著，沒有打開過。他也沒問。不是不好奇，是他知道母親不打開的東西，一定有她不打開的道理。，沈讓在槐樹下等他，說昨晚讓**的伙計去碼頭看了一眼——鴻福樓，天字三號房，今天一早就走了。習域安說知道了。沈讓說那人是誰，你家親戚？習域安說不太認識。沈讓就沒再問。，日子照常過。夫子講《中庸》，午后陽光從窗欞斜斜地照進來，學堂里暖洋洋的。習域安枕著胳膊打了個盹——不是真的睡著，就是閉著眼睛，迷迷糊糊的。。，是帶著點慌張的，門軸發出很輕的一聲吱呀。他抬起頭往門口看去。她就站在門口。
午后的陽光正好從她身后涌進來，直直地打在她身上。逆著光，他看不清她的臉，只能看見一個被光裹著的輪廓——頭發絲兒被照成金色，肩膀和脖頸的線條被光勾出一道柔和的邊。空氣里浮著細細的灰塵，在她身邊被照成了金色的星子，一圈一圈地浮著。她整個人就像嵌在光里一樣，有那么一瞬間他以為自己還沒睡醒。
夫子停下講書，問她怎么遲到了。她說早上幫母親去藥鋪抓藥，回來晚了。聲音不大，但很穩。夫子讓她回座位。她低著頭快步走到角落里坐下，那道光也跟著她移過去，在她坐下的瞬間還晃了一下，然后歸于平靜。
學堂里恢復了安靜，夫子繼續講《中庸》。習域安把目光收回來，低頭看著面前攤開的書頁。書上的字他一個都沒看進去。他抬頭看了一眼她坐的角落——她已經翻開書本，低著頭，頭發從耳邊垂下來，遮住了半張臉。陽光從窗欞斜斜地照在她桌上，安安靜靜地鋪在她的桌角。
他收回目光，繼續看自己的書。
那天散學后他走在回孟家老宅的路上，腦子里還是那個畫面。不是因為那道光有多特別，而是他沒見過一個人能站在光里站成那樣。巷子里很安靜，墻頭的忍冬藤被風吹得輕輕晃。他推開院門，母親正在收衣裳，頭也沒回，問了句回來了。他說嗯。然后走過去幫她把晾衣繩上的竹夾一個個取下來。
晚上他在燈下溫書，翻了幾頁，忽然停下來，從抽屜里找出一塊黃楊木。木頭是舅舅去年給他的，說這料子硬，做鎮紙好。他拿著木頭在燈下看了看，然后又放回去。他還沒想好要做什么，只是覺得這塊木頭應該做點什么。
窗外起了風，院子里的忍冬藤沙沙響。他躺下來，閉上眼睛。那道光在腦子里閃了一下，然后沉下去，和那只錦盒上的鳥一起，放在他暫時不需要打開的抽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