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賬我記下了------------------------------------------，姜秀禾的手腳一刻沒停。，她咬咬牙，把壇底剩下那點細糧全倒了出來。，鍋里熬出一鍋厚實糊糊，木勺攪過時能帶起軟塌塌的紋路。，綠生生的，是悠然和悠寧天沒亮就去后山掐回來的。，門縫里塞著舊布，擋不住外頭的風，也擋不住院里那些人探頭探腦的心思。，陸懷安坐在最外側，背挺得直，肩膀卻繃得發硬。，稠的多，紅薯塊也多。，才遞到小女兒手里：“悠悠，慢點吃，燙嘴。”，吸溜了一口。，滑進嗓子時總算沒那么剌人。。嘖，這糊糊的成色，勉強能碰到營養餐的底邊蛋白還是短板，肉和蛋必須盡快補上。不過比起從前那種能照出人影的清湯水，已經算是鳥槍換炮了。，嘴上沒吭聲，眼睛卻亮得藏不住。
她們看妹妹怎么吃，便也跟著小口小口抿，連碗沿沾著的一點糊糊都舍不得浪費。
陸懷安端起自己的碗。
糊糊也稠，姜秀禾還悄悄在碗底藏了個白煮蛋。
他低頭瞧著那枚雞蛋，喉結上下滾了兩回，筷子卻半天沒落下去。
偏在這時，一股霸道肉香鉆過門縫，橫沖直撞地闖進屋里。
**雞燉黃豆，姜片擱得足，熱氣里的腥香厚得嗆鼻。
屋里一下沒了聲響。
悠寧的筷子停在半空，鼻翼輕輕動了動，自己都沒管住。
悠蘭把腦袋埋得低，耳朵尖紅了一片。
最小的悠雪咽下一大口口水，那動靜在屋里清清楚楚。
陸悠悠也聞見了，她在心里嫌棄得直撇嘴。
手法粗，調料也不干凈，放到現代，連路邊農家樂都要被客人挑毛病
可對這群一個月摸不著半點葷腥的孩子來說，這味兒真能勾人命。
她扭頭看向門板，腦子里已經把東廂房那一幕擺出來了。
大伯一家這會兒準圍著一整鍋濃白雞湯。
陸懷德八成翹著腿，手邊還擺著小酒盅。
李氏忙著往陸明遠碗里夾雞肉，肥的瘦的都往他那邊送，嘴里還催他多吃些。
她每在心里念一句，屋里的氣便往下沉一截。
陸懷安捏著碗沿，手背上的青筋一點點鼓起來。
姜秀禾眼眶發紅，別過臉，硬把淚憋回去。
陸悠悠心里的算盤珠子撥得噼啪響。
光吃只雞算什么，得算總賬。
大房一年到頭，明面上交進公中的糧食銀錢，加起來還不到二兩。
可他們往外支的呢？
陸明遠束脩二兩五錢，李氏扯布料一兩，再加上王氏平日里私下貼過去的肉米。
一年算下來，少說也有五兩。
進賬二兩，支出五兩，這窟窿從哪兒補？
全靠四房填。
爹去給人幫工掙的血汗錢，娘攢著雞蛋換來的銅板，姐姐們天不亮采回來的野菜，全填進去了。
陸明遠讀書考秀才的錢，是從四房骨頭縫里摳出來的。
大房嘴上的油，全是**四房的血攢下來的。
這筆賬，早晚一文一文給他們算明白。
算明白三個字落進屋里，陸懷安胸口起伏了一下，臉色難看到嚇人。
咔的一聲。
他手里的木筷子被折成兩截。
陸懷安站起身，椅子腿蹭過地面，粗啞刺耳。
姜秀禾嚇得手上一抖。
五個姐姐齊齊抬頭看向父親。
陸懷安沒說話，推開門，大步出了西屋。
他走到院角那棵歪脖子棗樹下，背對著屋門，肩背繃成一張拉滿的弓。
姜秀禾的眼淚再也兜不住，啪嗒落了下來。
她趕忙用袖口擦掉，轉身去給陸悠悠抹嘴，手還抖著，怎么也穩不下來。
陸悠悠眨巴著大眼睛，心里琢磨。
爹這是氣到血都往頭上沖了。
算賬這招夠狠，可眼下還沒到撕破臉的時候，真硬碰硬，吃虧的還是四房。
先得把自己的本錢攢起來，手里有錢，腰桿才能直。
她伸出小手，抓住姜秀禾的衣角晃了晃。
姜秀禾吸了口氣，硬擠出個笑來：“娘再給你盛點？”
“飽飽。”
陸悠悠拍了拍自己圓滾滾的小肚子。
“大姐，咱們下午還去后山嗎？”
悠寧湊到悠然身邊，小聲問。
悠然放下碗，用袖邊擦凈嘴角，話說得又穩又硬：“去。”
“今天多采些，曬干了拿去集市換錢，先給爹買好紙墨。”
她看了眼門外的父親，又把視線落回幾個妹妹身上。
“咱們手里有銀子，以后誰也別想隨便欺負咱們。”
悠蘭用力點頭，心里已經盤起那些野菜能換多少銅板。
悠竹摸出隨身的小布包，里頭攢著的碎布頭，送到鎮上也能換兩文錢。
悠雪舉起小拳頭：“我力氣大，我背大筐！”
棗樹下，陸懷安慢慢轉過身。
方才那股鐵青還留在臉上，可眼底的窩囊氣散了不少，剩下的是被火燎過后的狠勁。
他抬手抹了把臉，大步回到屋里。
“下午，我跟你們一起上山。”
他嗓子有些啞，話卻落得沉。
姜秀禾愣了愣：“你不是要去……”
“地里活少。”
陸懷安截住她的話，重新坐回桌邊。
他拿起那雙斷了一根的筷子，低頭把木刺一點點掰干凈。
“總得先讓家里頓頓吃上干飯。”
屋外，大房那邊的雞湯味淡了些。
李氏尖細的罵聲隱約傳來，說四房今天長本事了，竟敢躲懶不洗碗。
陸悠悠窩在母親懷里，小嘴悄悄翹了翹。
罵吧，盡情罵。
大房的賬本，她一筆筆記著呢。
不過眼下，得先幫她爹把這十年窩囊氣一點點洗干凈。
第一筆啟動銀子，就從后山開始。
她閉上眼，假裝睡熟。
屋外，陸明遠捏著一本舊書，慢條斯理踱到西屋窗下。
名義上是來找四叔請教學問，其實不過是想探探四房的底。
他陰沉沉掃過那扇關嚴的木門，聽著屋里和往日不同的動靜，眉頭一點點皺緊。